从火云洞出来,师徒四个又走了一个多月。秋天的红叶落尽了,冬天的风呼呼地刮。路上看不见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一个村庄——只有山连着山,岭叠着岭。
这天忽然听见哗哗的水声——震得山谷都在响。
唐僧在马上一哆嗦:徒弟——哪里水响?听着不对。
悟空头也不回:师父你也太多疑了。四个人走在一起——就你听见水声?你是不是又把《多心经》忘了?
《多心经》是乌巢禅师亲口传给我的——五十四句二百七十个字。我天天念——忘了哪句?
你忘了无眼耳鼻舌身意——出家人眼不看色、耳不听声、鼻不闻香、舌不尝味、身不知冷热、心不生妄想。你天天想着求经——怕妖魔、饿想吃、闻香味、听水声就害怕——这六贼纷纷扰扰,怎么到西天见如来?
唐僧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沉默了一阵。白马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山嘴,前头忽然没了路。一条大河横在前面,河水黑得像墨汁,浓得像油——浪头子翻起来也是黑的,水沫浮在上面像积了一层炭灰。远远望去——天地之间黑糊糊一片。
这水——唐僧下了马,站在岸边往下看——连人影都照不出来,怎么黑成这样?
八戒说:谁家把染缸泼里头了。
沙僧说:兴许是谁家洗砚台。
别胡说。悟空手搭凉篷往河面上望,先想个法子——让师父过河。
过河不难——八戒说,我老猪驾云从上面飘过去,或者游过去——一顿饭工夫就到对岸。
沙僧也说:我老沙也行——跳云蹿水,眨眼就过。
咱们容易——师父难。悟空说。
唐僧看看河水,又看看三个徒弟:这河有多宽?
十来里。八戒眯着眼估了一下。
你们谁驮我过去?
八戒赶紧摆手:不行不行——驮着凡人腾云,离地三尺就重得像座山。驮着游水——连我一块儿沉下去。
正说着——上流头,一个人划着一条小船漂了下来。
唐僧眼睛一亮:有船了——叫他渡我们。
沙僧拉开嗓子喊:划船的——过来渡人——
船上那人慢悠悠地把船靠近岸边,扶着桨说:我这船不是渡船——怎么渡人?
行个方便——沙僧说,天上人间方便第一。我们不是常来打搅你的人——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经的。你渡我们过去——谢你。
那人把船拢到岸边。唐僧凑近一看——那小船是段整木头掏的,中间就一个舱,顶多坐两个人。
船太小——咱们四个怎么过?
分两趟——八戒这回抢得比谁都快,他心里打着小算盘——自己先过去,就不用跟沙僧和悟空挤了,沙师弟你和哥在岸上看行李马匹——我先保师父过去。回来再渡马——让哥跳过去就行。
悟空点了点头。
八戒扶着唐僧上了船。那梢公撑开船——一声,往河心划去。
船刚走到河中间——一阵狂风忽然从水面卷起来。黑浪翻涌,遮天蔽日。风呼呼地吼着,吹得岸边的沙石漫天乱飞。唐僧在船上晃了两晃——白马在岸上嘶嘶地惊叫——整条船连着船上的两个人,轰地沉进了黑水。
浪头一合——船没了。人也没了。
河面恢复了平静,还是黑绸似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岸上,沙僧跳起来:坏事了——是不是翻了船?咱们往下游找——
不是翻船。悟空盯着河面,眼睛眯成一条线,要翻船——八戒水性好,怎么也会把师父驮上来。我看那个划船的不对劲——八成是他弄风把师父拖下水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沙僧跺着脚,你看着马——我下去找。
沙僧脱了褊衫,扎紧裤脚,抡着降妖宝杖——扑通一声跳进黑水河。他把水分开,大步往深处走去。
走了一阵——前头隐约有说话的声音。沙僧闪到一边,藏在一块礁石后面偷看。
水底下竟有一座亭台。门楣上横书八个大字——衡阳峪黑水河神府。
门里面有个妖怪正坐在石椅上,旁边站着几个小妖,正忙前忙后地准备什么。
可算等到了——那妖怪跷着腿说,那和尚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他一块肉,长生不老。我为他等了好久——今天总算没白等。
他招了招手:小的们——把铁笼抬出来。把这两个和尚蒸熟了——再拿帖子去请二舅爷来暖寿。
沙僧听到这话——火噌地就上来了。他提着宝杖冲上去,照着门上哐哐乱砸。
开门——把我师父和师兄送出来——
里头的小妖吓得连滚带爬跑进去:大王——祸事——外面来了个晦气脸和尚,打着门骂——要人。
那妖怪穿上披挂,戴好金盔,手里提一根竹节钢鞭,大步走出来。他方脸圆眼,卷嘴唇,血盆大口——长得跟个活太岁似的。
什么人——砸我门?
你个不知死活的泼怪——沙僧拿宝杖指着他的鼻子,你装成划船的梢公——弄阵妖风把我师父骗去——还敢问我是谁。赶紧送出来——饶你一命。
哈哈哈——那怪仰头大笑,你师父是我拿的——正要蒸熟了请客呢。你上来——跟我打三个回合。打得过我——还你师父。打不过——连你一块蒸。
沙僧也不跟他废话,抡起宝杖劈头就打。那妖怪举起竹节鞭架住——两个人在水底下乒乒乓乓地斗了起来。虾兵蟹将吓得缩着头躲在礁石缝里——河底的水草被搅得像海带一样乱飘。
打了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负。
沙僧心想:这妖怪跟我差不多的本事——硬打占不了便宜。把他引到岸上——师兄一棒一个准。
他虚晃一杖,转身就跑。
那妖怪站在门口,也不追。嘿嘿一笑:我不跟你打——我得去写帖子请客了。
沙僧气冲冲地跳出水面,浑身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悟空在岸上问:下去半天——见着师父没有?
沙僧把水底的事说了一遍——那妖怪占了河神的府邸,抓了师父和八戒,准备蒸熟了请舅爷来暖寿。他又把那妖怪的模样描述了一番——脸像大鳖,或者鼍龙。
悟空正要说话——下游河湾里走出个老头。远远地跪下就磕头。
大圣——黑水河河神叩头。
悟空警惕地看着他:你莫不是那划船的妖怪——又来骗我?
老头鼻涕眼泪一起流:大圣——我不是妖怪,我是这条河的真河神。去年五月——那妖精从西洋海趁大潮游到这儿,跟我打了一架。我年老体衰敌不过他——他把我水府抢了,还伤了我许多水族。我去西海告他——他母舅是西海龙王,不准我的状子,叫我把地方让给他。我官小职微——想上天奏报玉帝,也见不着。今天大圣来了——求大圣替我伸冤。
他母舅是西海龙王?悟空眼珠子转了转,他抓了我师父师弟——正说要请舅爷暖寿。行——你陪沙僧在岸上等着。我去西海——先把那龙王抓来。
他一个筋斗翻到西洋大海,念了避水诀,分开波浪往里走。
正走着——下流头嗖地钻上来一个黑鱼精,怀里抱着个浑金请书匣。悟空迎面一棒——啪,黑鱼精脑浆迸裂,翻着白肚皮浮上去了。
悟空捡起那匣子打开——里头一张请帖,上头写着——
外甥鼍洁磕头拜上二舅爷敖老大人:承蒙照顾,感恩不尽。今天得了两样东西——是东土来的和尚。稀世罕物,外甥不敢独享。想着舅爷寿辰近了——特备薄宴,预祝千寿。万望驾临。
悟空把请帖往袖子里一揣,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