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刚要把关文递给唐僧——三个道士哗啦啦全跪下了。
国王慌得下了龙座,亲手去搀:国师——今日行此大礼,这是怎么了?
虎力大仙跪着不肯起来:陛下——我等匡扶社稷、保国安民二十年。今日被这和尚使个法力,就把功劳全抢了去。一场雨就恕了杀人之罪——那我们二十年的辛苦算什么?求陛下留住关文——让我兄弟跟他再赌一赌。
国王本来就是个没主意的——东说向东,西说向西。听了这话,真把关文收了回去:国师要赌什么?
赌坐禅。
国王笑了:国师差了。这和尚是禅教出身——必然精通禅机。你跟他赌坐禅——不是自找没趣?
虎力大仙摆了摆手:我这坐禅不一样。有个名目——叫云梯显圣。
什么叫云梯显圣?
一百张桌子——五十张摞成一个禅台。不许手攀,不许梯凳——各驾云头上去坐下。约好几个时辰不动。
国王觉得有点难,但还是传旨问唐僧:和尚——我国师要跟你赌云梯显圣坐禅。你们谁会?
悟空听了,半天不吭声。
八戒急了:哥——怎么不说话?
悟空挠了挠腮:兄弟——不瞒你说。踢天弄井、搅海翻江、担山赶月——俺老孙都行。砍头剁脑、剖腹剜心——也不怕。可坐禅——我哪里有那坐性?锁在铁柱子上——我也要上蹿下跳。坐不住。
唐僧忽然开口了:我会坐禅。
悟空欢喜得跳起来:好好好!师父能坐多久?
我幼年遇到方上禅僧讲道——定住心神,在死生关里也能坐两三年。
师父——你要坐两三年,我们就不取经了。多也不过两三个时辰就下来了。
可是——我上不去那么高的禅台。
你只管答应——我送你上去。
唐僧合掌当胸,朗声说:贫僧会坐禅。
国王传旨——搭禅台。皇帝一声令下,倒山之力——不消半个时辰,两座禅台就在金銮殿左右搭了起来。每座五十张桌子摞得高高的,看着就腿软。
虎力大仙走到阶心,把身子一纵,踏一朵云头,上了西边台子坐下。
悟空拔了根毫毛,变了个假悟空陪着八戒沙僧站在底下。真身化作五色祥云,把唐僧轻轻托起来——送到东边台上坐下。又收了祥光,变作一只小飞虫,飞到八戒耳朵边说:兄弟——仔细看着师父。别跟我的替身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
两边坐定了。唐僧闭着眼,双手放在膝上,纹丝不动。虎力大仙盘着腿,也是分毫不移。
鹿力大仙在绣墩上看了半天,两个人在高台上不分胜负。他坐不住了——拔了根脑后短发,捻了一捻,往空中一弹。那短发变作一个豆大的臭虫,飞到唐僧头上,叮住了就咬。
八戒在底下看见了,急得跺脚:沙和尚——你看师父怎么——
沙僧刚要说话,悟空在八戒耳朵边低声道:别嚷。我师父是老实人——他说会坐禅,就是真的会。你们别出声——我上去看看。
他嘤的一声飞到唐僧头顶——果然一个豆大的臭虫正叮在光头上。悟空赶紧用手捻下来,又替师父挠了挠。唐僧不疼不痒,照样端坐。
悟空暗想:和尚头光溜——虱子都安不住。哪来的臭虫?肯定是那道士搞鬼害我师父。好——等俺老孙也弄他一弄。
他飞过去,在殿角的兽头上一停——摇身变作一条七寸长的蜈蚣。飞到虎力大仙面前,照准鼻凹——狠狠叮了一口。
虎力大仙正在运气定神,鼻子上忽然一阵钻心疼。身子一晃——坐不住了——一个跟斗从五十张桌子上翻下去。砰地摔在地上,差点摔断了气。幸亏文武官员人多手快,赶紧救起来。
国王大惊失色,叫太师领他到文华殿梳洗。
悟空驾起祥云,把唐僧稳稳驮下禅台。长老获胜。
国王正要下令放行——鹿力大仙又跳出来了。
陛下——我师兄本来有暗风病。到了高处,冒了天风,旧病发作——才让和尚得了便宜。且留下他——我跟他赌隔板猜枚。
什么叫隔板猜枚?
贫道有隔板知物之法。抬一个红漆柜子上来——让人在里面放件宝贝。我隔着柜板猜是什么——他要是也能猜着,就放他走。猜不着——任凭陛下问罪。
昏君又动心了,传旨抬来一个朱红漆的柜子,命内官送到后宫,让娘娘亲手放件宝贝。
一会儿柜子抬出来,放在白玉阶前。
唐僧小声说:徒弟——柜子里是什么——我怎么知道?
悟空说:师父等着——我去看看。
他变作一只小飞虫,从柜板缝里钻进去。一看——是一件山河社稷袄,一件乾坤地理裙。都是上等的缎绢绫罗,叠得整整齐齐。
悟空暗笑:这有什么好猜的——他张口吹了口仙气,把袄裙变作一件破烂流丢的破衣服。钻出柜子,飞到唐僧耳边:师父——只猜是破烂流丢一口钟。
唐僧上前一步,正要开口——鹿力大仙抢着说:贫道先猜——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
唐僧说:不是——是破烂流丢一口钟。
国王大怒:和尚胡说——皇宫里哪有破烂东西!拿下!
校尉们刚要动手,唐僧合掌高叫:陛下——且饶贫僧一时。打开看——要是宝贝,贫僧领罪。要不是——岂不冤枉?
国王教打开柜子。当驾官开柜捧出丹盘——果然是件破烂流丢的东西,几个窟窿,线头乱飞。
国王瞪圆了眼:谁放进去的?
皇后从龙座后闪出来:陛下——是臣妾亲手放的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不知怎么变成了这个。
国王一挥手:御妻请退。抬柜上来——朕亲自放件宝贝。
他到后宫御花园里,从仙桃树上摘了一个大桃子——有碗那么大。放在柜子里,又抬下来。
再猜。
悟空又飞进去,从板缝一钻——看见那个大桃子,正合心意。他现了本相,坐在柜子里,抓起桃子三口两口啃得干干净净,连两边腮窝都啃光了。桃核儿安在原处。又变作飞虫钻出来,落在唐僧耳朵上:师父——猜是桃核子。
唐僧差点咬了舌头:徒弟——别坑我。刚才差点典刑了——这桃核算什么宝贝?
别怕——只管赢。
唐僧正要开口,羊力大仙抢先说:贫道先猜——是一颗仙桃。
唐僧说:不是桃——是个光桃核子。
国王拍案而起:寡人亲手放的仙桃——怎么是核子?三国师猜对了!
唐僧不慌不忙:陛下——打开看看。
当驾官打开柜子,捧出丹盘——果然是一枚桃核子,皮肉全没了,干干净净。
国王脸都白了:国师——别赌了。寡人亲手放的仙桃——如今只剩个核子。什么人吃了?一定有鬼神暗助他。
正说话间,虎力大仙从文华殿梳洗好了,走上殿来:陛下——这和尚有搬运抵物的法术。抬柜上来——我破他的术。物件能换——人换不了。把道童藏在里头——看他怎么换。
小道士被塞进柜子里,盖上柜盖,抬了下来。
和尚——再猜!
唐僧苦着脸:又来了!
悟空说:我再去看看。又飞进去——钻入柜中,看见是个小童儿。
他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老道士的模样,走到童儿身边:徒弟。
小道士吓了一跳:师——师父?你怎么进来的?
我使遁法来的。那和尚看见你进柜来了——他要是猜道童,咱们不就输了?我特来帮你想个办法——剃了头——咱们猜和尚。
师父怎么说怎么好——只要能赢。再输给他——咱们的名声就全完了。
悟空拿出金箍棒变作剃头刀,抱着那小道士的头:乖乖——忍着疼,别出声。给你剃头——
刷刷刷——一会儿剃光了头发。把头发窝成一团,塞在柜角缝里。收了几,摸了摸光头:头是像和尚了——衣裳不趁。脱下来——我给你变一变。
小道士脱了葱白色鹤氅。悟空吹口仙气——变作一件土黄色直裰,给他穿上。又拔下两根毫毛,变作一个木鱼,递在他手里。
徒弟——听好。有人叫道童——千万别出去。叫和尚——你就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佛经,钻出来。记住了?
我只会念《三官经》《北斗经》——不会念佛经。
念佛会不会?
阿弥陀佛——那个谁不会?
好——就念佛。记着——我去了。
悟空钻出柜子,飞到唐僧耳边:师父——猜是个和尚。
唐僧这回有了底气,朗声说:是个和尚。
虎力大仙哈哈大笑:错了——是道童!
唐僧说:打开看。
柜盖掀开——一个小光头钻出来,敲着木鱼,嘴里念着阿弥陀佛,走了出来。
满殿文武全看傻了。
国王呆了半晌,摇着头说:这和尚真有鬼神辅佐!道士进柜——出来变和尚。就算剃头匠跟进去——也只能剃头。衣裳怎么也换成了僧袍?嘴里还会念佛?国师——让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