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趴在龙床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殿上的文武百官没一个敢吭声。三个国师都死了——虎力大仙是只黄毛虎,鹿力大仙是只白角鹿,羊力大仙更惨,炸成了一锅羊肉汤。
悟空走上前,拍了拍国王的床沿:陛下——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国王抬起红肿的眼睛:圣僧——寡人二十年——
二十年敬道灭僧,差点把命敬没了。悟空蹲下来,指着殿外那三具尸骸,你看清楚——一个是虎,一个是鹿,那羊力是只羚羊。你要不信,捞骨头来看——哪个人有那样的骷髅?
国王不哭了。
这三只畜生成精,合伙来害你。看你气数还旺,不敢动手。再过两年——你气数一衰,它们就要你的命,连你的江山一块儿吞了。悟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幸亏俺老孙来得早。妖邪除了,命救了——你还哭什么?赶紧打发关文,送我们走。
国王愣了半天,才慢慢坐起来。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齐声奏道:死者果然是白鹿黄虎——油锅里确实是羊骨。圣僧的话——不可不听。
国王长叹一声:多谢圣僧救命之恩。今日天晚了——教太师请圣僧到智渊寺安歇。明日早朝,大开东阁,安排素宴酬谢。
太师领命,把唐僧师徒送到智渊寺。
第二天,天还没亮,国王就坐朝了。传旨:快出招僧榜文——四门各路张挂。
那些被悟空在沙滩上放走的五百和尚,听说国王出了招僧榜,一个个欢天喜地,全进了城。他们打听到孙大圣住在智渊寺,呼啦啦全涌到寺门口。
唐僧刚散了宴,国王换了关文,正领着皇后嫔妃、两班文武,要送他们出朝门。
寺门口跪了一地和尚。
齐天大圣爷爷!领头的和尚磕头磕得砰砰响,我等是沙滩上脱命的僧人。闻知爷爷扫除妖孽,救拔我等——又蒙我王出榜招僧——特来交纳毫毛,叩谢天恩!
悟空走出来,看了看:来了多少?
五百名——半个不少。
悟空把身子一抖,五百根毫毛嗖嗖飞回来,一根不少全收回身上。
他回头对君臣僧俗说:这些和尚——确实是老孙放的。那些车辆也是老孙运法力碾碎的。两个妖道也是老孙打死的。今日灭了妖邪,才知道禅门有道。往后——别再胡为乱信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平了些: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保你江山永固。
国王连连点头,感谢不尽。
唐僧接过盖了宝印的关文,师徒四个牵马挑担,出了城。
身后是五百和尚的诵经声。
走了几日,春尽夏残,又到了秋天。
这天傍晚,唐僧勒住马:徒弟——今晚在哪儿安身?
悟空瞥了他一眼:师父——出家人别说在家人的话。
怎么讲?
在家人这时候——温床暖被,怀里抱孩子,脚后蹬老婆,自自在在睡大觉。咱们出家人——可没这福气。得披星戴月,餐风宿水——有路就走,没路才歇。
八戒在后面嘟囔:哥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路多险峻,我挑着重担,实在走不动了。得找个地方睡一觉,养养精神,明天才好挑担。不然——累死我也。
悟空回头看了看八戒那副苦相,又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官道照得白花花的。
趁月光再走一程——到有人家的地方再歇。
八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师徒几个没奈何,只能跟着悟空往前走。
走不多时,只听见前面哗哗的水声。
八戒一听,脚就停了:罢了——到尽头路了!
沙僧走到水边,蹲下来摸了摸:是一股水挡住了。
唐僧站在岸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水声滔滔:怎么渡?
八戒脱了鞋,卷起裤腿,走到水边,把脚伸进去探了探:等我试试深浅。
你休乱谈——水的深浅,试得了深浅,试不了宽窄。
八戒把脚拔出来:这个——确实不知道。
悟空说:等我看看。
他把身子一纵,筋斗云托起来,停在半空中。火眼金睛往下一看——
白茫茫一片水。月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疼。浪花翻滚,看不到对岸。岸口没有渔火,沙头上睡着几只白鹭。
茫然浑似海——一望更无边。
悟空收了云头,落回河边:师父——宽哩宽哩!去不得!老孙火眼金睛,白天看千里,夜里也看三五百里。如今——通看不见边岸。怎么定得宽阔?
唐僧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沙僧指着岸边:师父别急——你看那边立着个东西。
悟空拿了两三步跑过去——不是人,是一面石碑。碑上三个篆文大字——通天河。下边两行小字——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
悟空回头喊:师父——你来看看。
唐僧走过来,看了碑上的字,眼泪又下来了:徒弟呀——我当年别了长安,只说西天容易走。哪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迢——
八戒忽然竖起耳朵:师父——你听。有鼓钹的声音。想是哪家人在做斋。我们先去赶顿斋饭吃,问个渡口,明天再过河。
唐僧侧耳一听——果然是鼓钹声。
不是道家的乐器——是我们僧家在做佛事。走——
悟空在前面引马,一行人顺着声音走。没什么正路,深一脚浅一脚,漫过沙滩。远远看见一簇人家——约摸四五百家,依山傍水,柴门紧闭。
月光底下,家家竹院关着,渡口老渔翁躺在钓艇上睡着了。西风送过来一阵白苹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