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下了马。
路头上有一家,门外竖着幢幡,里头灯烛荧煌,香烟扑鼻。
悟空看了看这户人家的门脸——比河边那地方强多了。有屋有院,有灯有香。
师父——你一个人去。我们脸嘴丑陋,别把人吓着了。
唐僧点头:有理。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先去告求——若肯留我,我叫你们;若不留——你们也别撒泼。
悟空摆手:去吧去吧。
唐僧摘了斗笠,光着头,抖了抖褊衫,拖着锡杖走到门前。门半开半掩,他不敢擅入,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里面走出一个老者——脖子上挂着数珠,嘴里念着阿弥陀佛,正要关门。
唐僧赶紧合掌:老施主——贫僧问讯了。
老者还了礼,打量了他一眼:你这和尚——来迟了。
怎么说?
来迟就没东西了。早来啊——我舍下斋僧,尽饱吃饭,熟米三升白米饭,几样素菜。如今——斋完了。
唐僧还没说话,八戒在外面嚷起来:师父——别跟他啰嗦!让他把饭端出来!
老者吓了一跳。
唐僧连忙赔笑:舍下有几个徒弟——在门外等着。
老者探头往外一看——八戒那张长嘴、沙僧那张晦气脸,在月光底下格外吓人。老者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这——这——
莫怕莫怕——他们虽然长得凶,其实心善。
老者硬着头皮,把门开大了些。
八戒、沙僧牵着马,挑着担,进了院子。八戒一进门就嚷:和尚——念的什么经?
厅堂里本来有几个和尚在念经。八戒那张长嘴凑过去——那些和尚一抬头,看见嘴长耳朵大、身粗背宽的八戒,再往后看——悟空和沙僧更丑。
念经的和尚全跑了。
吹灯的吹灯,丢磬的丢磬。你撞我头,我踩你脚。跌跌爬爬,门槛都跨不过去。好好的一个道场——翻成了大笑话。
八戒在后面拍着巴掌哈哈大笑。
唐僧黑着脸走过来:这泼物!十分不善!我天天教、日日叮咛——教亦不善,非愚而何!
八戒收了笑,缩了缩脖子。
家里人听见动静,出来点灯。火把灯笼一到——看见八戒沙僧,又丢下火把跑了。往里屋嚷:妖怪来了!妖怪来了!
悟空拿起火把,点上灯烛。扯了张交椅请唐僧坐了,自己和八戒沙僧分坐两边。
那老者也坐下来。正叙话间——里面门开了,又走出一个老者,拄着拐杖。
是什么邪魔——黑夜里来我善门之家?
前面坐着的老者赶紧起身,迎到屏门后面:哥哥——别嚷。不是邪魔,是东土大唐取经的罗汉。徒弟们虽然相貌凶恶,其实相恶人善。
拄拐杖的老者这才放下杖,跟四人行礼。
礼毕坐下——连叫几声看茶来,排斋。
几个僮仆战战兢兢,不敢动弹。
八戒忍不住了:老者——你这盛价,两边走什么?
捧斋来侍奉老爷。
几个人服侍?
八个。
这八个人服侍哪个?
服侍你四位。
八戒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白面师父——一个人够了。毛脸雷公嘴的——两个人。晦气脸的——要八个。我得二十个才够。
老者笑了笑:想是你食肠大些。
也将就看得过。
老者叫出三四十个僮仆,这才把斋饭摆上来。
上面一张桌请唐僧上坐,两边三张桌请三位徒弟,前面一张桌请两位老者。
八戒不管三七二十一——端上碗来就吃。一碗饭递到手里,晃一晃就见底了。僮仆们看呆了——爷爷呀——你是磨砖砌的喉咙?着实又光又溜!
唐僧一卷经还没念完,八戒已经五六碗下肚了。然后才拿起筷子,跟大伙一块儿吃。米饭面饭、果品闲食——一捞乱噇,嘴里还嚷:添饭!添饭!
渐渐没人来了。
悟空瞪了他一眼:贤弟——少吃些吧。强似在山凹里忍饿——将就半饱也好了。
八戒嘴一撇:斋僧不饱——不如活埋。
悟空懒得理他:收了家伙——别睬他。
两位老者躬身道:不瞒老爷说——白日里倒也不怕。似这大肚子长老,也斋得起百十众。只是晚了——收了残斋,只蒸了一石面饭、五斗米饭,与几桌素食。本要请几个亲邻和众僧散福——不期各位来了,唬得众僧跑了,连亲邻也不敢来。尽数都供奉了各位。如不饱——再教蒸去。
八戒连连点头:再蒸去!再蒸去!
收了家伙,唐僧合掌谢了斋供,才开口问:老施主——高姓?
姓陈。
唐僧合掌:是我贫僧华宗了。
老爷也姓陈?
是——俗家也姓陈。请问——适才做的什么斋事?
八戒在旁边插嘴:师父问他怎的!岂不知道?必然是青苗斋、平安斋、了场斋罢了。
老者摇头:不是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一场预修亡斋。
八戒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公公忒没眼力!我们是扯谎架桥哄人的大王——你怎么拿谎话哄我!和尚家岂不知斋事?只有个预修寄库斋、预修填还斋——哪有什么预修亡斋?你家人又没死的——做什么亡斋?
悟空在旁边暗喜——这呆子今天倒乖觉了些。
他接过话头:老公公——你是错说了。怎么叫预修亡斋?
两位老者欠起身,叹了口气。
前面坐着的老者——陈清——先开了口:你们取经——怎么不走正路?要从我这河边过?
正是。
你们——不知底细。陈清顿了顿,这灵感大王——管得我们这里很严。
什么灵感大王?
通天河里头的。每年要一对童男童女——献给他受用。他保我们风调雨顺。若不献——就降灾生祸。
悟空挑了挑眉:今年轮到谁了?
陈清指了指自己:轮到我了。
旁边那个拄拐杖的老者——陈澄——也指了指自己。
舍弟有个儿子——叫陈关保——今年七岁。我有个女儿——叫一秤金——今年八岁。陈清的声音低下去,明年就轮到别人家了——今年——偏偏轮到我家。
陈澄倚着屏门,哭出了声。
所以我兄弟二人——年岁百二——只得了这两个后代。不敢不献。先给孩儿做个超生道场——所以叫预修亡斋。
唐僧听了,腮边泪下:黄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没儿人。
悟空却在笑。
老公公——你府上多大家当?
颇有些——水田四五十顷,旱田六七十顷,水黄牛二三百头,驴马三二十匹。吃不着的陈粮,穿不了的衣服。
悟空拍了拍大腿:你这等家业——也亏你省出来的。
怎见我省?
既有这家私——怎么舍得亲生儿女去祭赛?拈五十两银子买一个童男,一百两买一个童女——连绞缠不过二百两。留下自己后代——不是好?
两位老者听了,眼泪流得更凶。
老爷——你不知道。那大王甚是灵感——常来我们人家行走。
他什么嘴脸?
不见其形——只闻得一阵香风,就知大王来了。满斗焚香,老少望风下拜。他把我们匙大碗小之事全知道——老幼生时年月都记得。只要亲生儿女——同年同月——他方受用。不要说二三百两——就是几千万两——也没处买这般一模一样的儿女。
悟空摸了摸下巴。
也罢也罢——你且把你家令郎抱出来——我看看。
陈清急急忙忙进去,把陈关保抱出来,放在灯前。
那小孩儿哪知死活——袖子里兜着果子,跳跳舞舞的,吃着耍子。
悟空默默念了声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陈关保的模样。
两个小孩儿——一个模样,一个声音,搀着手在灯前跳舞。
陈清吓得连忙跪下:老爷——不当人子!不当人子!这位老爷刚才说话——怎么就变作我儿一般模样?叫他一声——齐应齐走!却折了我们年寿!请现本相!请现本相!
悟空把脸一抹——现了原形。
嘿嘿——像你儿子不?
像像像!果然一般嘴脸、一般声音、一般衣服、一般长短。
还没细看哩——取秤来称称——看是不是一般重。
一家人看呆了。
陈清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老爷若肯替我孩儿祭赛——我送白银一千两——与唐老爷做盘缠往西天去。
就不谢谢老孙?
你已替祭——没了你了。
怎的没了?
那大王吃了。
他敢吃我?
陈清苦着脸:不吃你——好道嫌腥。
悟空笑了:任从天命。吃了我——是我命短;不吃——是我造化。我与你祭赛去。
陈清只管磕头。又允送银五百两。
陈澄还是倚着屏门哭。
悟空走过去:老大——你不谢我、不允我——想是舍不得你女儿?
陈澄扑通跪下:是舍不得——敢蒙老爷盛情,救替了我侄子也够了。但老拙无儿——只有这一个女儿。就是我死了——她也哭得痛切。怎么舍得?
悟空想了想,回头看了看八戒。
八戒正端着碗——碗里还有半碗饭。看见悟空那个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你快去蒸五斗米的饭,整治些好素菜——给我那长嘴师父吃。教他变作你的女儿——我兄弟同去祭赛。索性行个阴骘——救你两个儿女性命。
八戒把碗一放:哥哥——你要弄精神——不管我死活——就要攀扯我?
贤弟——常言道——鸡儿不吃无工之食。你我进门——承人家盛斋。你还嚷吃不饱——怎么就不与人家救些患难?
哥啊——你便会变化——我却不会哩。
你也有三十六般变化——怎么不会?
唐僧在旁边帮腔:悟能——你师兄说得最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则感谢厚情——二来当积阴德。况凉夜无事——你兄弟耍耍去来。
八戒苦着脸:师父说的什么话——我只会变山变树、变石头变癞象——变水牛变大胖汉还行。变小女儿——有几分难。
悟空一瞪眼:老大莫信他——抱出你令爱来看。
陈澄急进去,抱出一秤金来。
那女孩儿头上戴着八宝垂珠花翠箍,身上穿着红闪黄的纻丝袄,套着官绿缎子棋盘领的披风——也袖着果子吃哩。
悟空把八戒推到女孩面前:看看——这就是女孩儿。快变——
八戒看了看那女孩儿——小巧俊秀的模样——挠了挠头:哥啊——这般小巧俊秀——怎变?
快变!莫讨打!
八戒慌了——念动咒语,把头摇了几摇,叫了声。
变是变过来了——只是头变过来了,身子还是那副猪模样。丫头的头——和尚的身子。不男不女。
悟空看了直摇头:莫成是丫头的头、和尚的身子?弄成这般不男不女——怎生是好?
他对着八戒吹了一口仙气——八戒的身子扭了几扭——果然变得跟一秤金一模一样。
悟空吩咐两位老者:带你家眷和令郎令爱进去——不要错了。一会儿我兄弟躲懒讨乖——走进去就难认了。你将好果子给他吃——不可教他哭叫。恐大王一时知觉——走了风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