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沙僧捻了诀,驾起云光,直奔东胜神洲。那云头急,走了三昼夜,早到了东洋大海。突然听到脚下波浪翻腾,低头一看,真是黑雾漫天,阴气沉沉。
他也没心思看景,乘着海风,踏着水势,望仙山渡过瀛洲,又走了好一阵,才看见那座花果山。
山还是从前那座山,满山的猴儿,满山的果子。只是那水帘洞前,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热闹——洞口整整齐齐,排着两行小猴,像是列队站岗一般。
沙僧落下云头,正要上前,众猴早已看见,一声唿哨,哗啦啦围了上来,七手八脚,把他拖拖扯扯,拿近前来。
那假行者正在洞前石台上坐着,手里翻着一本牒文,见了沙僧,也不起身,只叫:拿来!拿来!你是什么人,竟敢靠近我的仙洞?
沙僧见他变了脸,不肯相认,只得朝上行礼道:师兄,我跟你说,前些日子实在是师父性子暴,错怪了师兄,把师兄咒了几遍,赶回家去。一则我们没能劝解,二来又为师父饥渴,去找水化斋。没想到师兄好意回来,又怪师父不讲情面,就把师父打倒,昏晕在地,将行李抢去。后来我们把师父救醒,特地来见师兄——若不恨师父,还念着从前解脱的恩情,跟我把行李带回去,见师父一起上西天,修成正果。如果怨恨太深,不肯同去,千万把包袱给我,师兄在深山,享受晚年光景,也真是两全其美。
那假行者听了,呵呵冷笑道:贤弟,这话很不合我的心意。我打唐僧,抢行李,不是因为我不上西天,也不是因为我爱住在这里。我现在熟读了牒文,要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经,送上东土。我一人取经成功,让那南赡部洲人立我为祖,万代传名!
沙僧笑道:师兄说得不对。从来说没有孙行者取经这回事。我佛如来造下三藏真经,原是让观音菩萨去东土寻取经人求经,要我们苦历千山,遍访各国,保护那取经人。菩萨曾说:取经人是如来门生,名叫金蝉长老。只因他不听佛祖谈经,贬下灵山,转生东土,教他果正西方,复修大道。路上该有这般魔障,解脱我们三人,与他做护法。师兄要是没有唐僧同去,哪个佛祖肯把经传给你?难道不是白费一场心思吗?
那假行者把眼一瞪,道:贤弟,你原来糊涂,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你说你有唐僧,同我保护——我就没有唐僧吗?
说着,他朝洞里高叫一声:
沙僧一愣,抬眼往洞口看去。
只见那水帘洞里头,不紧不慢,走出三个和尚来。
当头一个,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穿一领锦襕袈裟,骑着白马——竟然是唐僧的模样!
后面跟着两个:一个长嘴大耳,扛着九齿钉耙,像个猪妖;一个青不青、蓝不蓝,晦气脸色,挑着担子——分明是八戒和沙僧自己!
沙僧看得眼睛都直了,心头一股火,腾地蹿了上来。那假沙僧还不识相,冲他咧嘴一笑。
这一笑,可把沙僧气炸了!
好泼皮!打杀师父,抢了行李,还敢在这里假冒我!沙僧暴喝一声,掣出降妖宝杖,一杖望那假沙僧兜头打去!
那假沙僧躲闪不及,的一声,被打倒在地——骨碌一滚,现了本相!
哪里是什么沙僧?原来是一只猴精!
泼猴!沙僧又举宝杖要打,众猴见伤了同伴,齐声呐喊,哗啦啦围了上来,铁棒、石块,雨点一般打来。
沙僧见势头不对,不敢恋战,使个身法,跳上云头,乘着海风,直往南海落伽山去了。
这一去,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才到落伽山。沙僧停住云光,降下身子,恰好撞见木叉行者。木叉问道:悟净,去哪儿?
沙僧气冲冲道:要见菩萨,告状!
木叉引他进了潮音洞,到了宝莲台下。沙僧正要拜见菩萨——突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菩萨身边!
不是别人,正是那孙行者悟空!
沙僧一股火直冲脑门,也顾不得许多,掣出降妖宝杖,望悟空劈头就打!
悟空吓了一跳,侧身闪过,叫道:兄弟,你打我干什么?
沙僧咬牙切齿:你这泼猴!打杀师父,抢了行李,还在这装好人!我今天打死你,替师父报仇!
悟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这几日一直在这落伽山上,什么时候回去过?
二人正要动手,只听菩萨在台上吼道:悟净,先住手!
这一声喝,像当头棒喝,沙僧只得收了宝杖,气呼呼道:菩萨,这泼猴怎么打杀我师父,抢了包袱,还假冒取经模样,占我花果山水帘洞……
菩萨道:你别急。悟空到这里,到今天已经四天了,我也从没放他回去过。他这几日,在我这落伽山上,一步也没离开。
沙僧听了,愣住了:四日?可他明明……
菩萨微微一笑道:既然花果山又出来一个,这事恐怕有蹊跷。你就和悟空一起去花果山,认个真假。
悟空得了吩咐,精神一振,道:是真是假,到那里一见便知!
菩萨点点头,道:去吧。是真难灭,是假易除——到那里,自然见分晓。
二人领了命,一前一后,出了潮音洞,驾起云头,直奔东胜神洲花果山去了。
沙僧望着前头那个身影,心里直犯嘀咕:这两个,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云头飞得急,耳边风声呼呼。一场真假大战,眼看就要在花果山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