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沙僧从花果山告别了他两个,又行了三昼夜,回到草舍人家,把前事对唐僧细细说了一遍。
唐僧听了,自己悔恨道:当时只说是孙悟空打我一棍,抢去包袱,谁知道却是妖精假变的行者!
沙僧又说道:这妖又假扮成一个长老,一匹白马,又有一个八戒挑着我们的包袱,又有一个变成了我的样子。我忍不住恼怒,一杖打死——原来是一个猴精!因此惊散了它们,又到菩萨那里诉苦。菩萨让我和师兄又一起去辨认,那妖果然跟师兄一模一样。我帮不上忙,所以先来回复师父。
三藏听了,大惊失色。
八戒却在一旁,拍着肚子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应了这施主家婆婆的话了!她说有几起取经的——这不又是一起?
那家子老老小小,也都围过来,七嘴八舌问沙僧:你这几日,到哪儿讨盘缠去的?
沙僧笑道:我往东胜神洲花果山,找大师兄讨行李,又到南海普陀山拜见观音菩萨……
正说着,只听半空中一片吵闹声,慌得众人都出来看——
却是两个行者,一路打下来了!
八戒见了,忍不住手痒道:我去认认看!
好呆子,急纵身跳起,望空高叫道:师兄别嚷,我老猪来了!
那两个一齐应道:兄弟,来打妖精!来打妖精!
那家子又惊又喜:是几位腾云驾雾的罗汉歇在我家!就是发愿斋僧的,也请不到这样的好人!也不计较茶饭,更加供养。
只有那老者,当面是喜,背后是忧,喃喃道:这两个行者,只怕斗出不好来,地覆天翻,不知道要在哪儿闯下大祸!
三藏见了,就开口说:老施主放心,别发愁。贫僧收服了徒弟,弃恶从善,自然谢你。
那老者满口答道:不敢!不敢!
沙僧道:施主先别说了。师父可坐在这里,等我和二哥去,一人扯一个来到你面前。你就念念那话儿,看哪个喊疼的就是真的,不疼的就是假的。
三藏道:说得对。
沙僧果然纵身跳在半空,叫道:二位先住手!我跟你到师父面前,辨个真假去!
这大圣听了,放了手;那行者也放了手。沙僧搀住一个,叫道:二哥,你也搀住一个!
八戒照办,也搀住一个。二人搀着两个行者,落下云头,直接来到草舍门外。
三藏见了,就念起《紧箍儿咒》来。
两个行者一齐抱头,齐声叫苦道:我们这么苦斗,你还咒我们做什么?别念!别念!
那长老心肠慈善,见他两个都疼得打滚,就住了口不念——却也不认得真假。
他两个挣脱手,跳出圈外,又打了起来。
这大圣道:兄弟们,保着师父,我跟他打到阎王面前评理去!
那行者也这么说。
二人抓抓扯扯,不一会儿又不见了踪影。
八戒这时才想起正事,问沙僧道:你既然到了水帘洞,看见假八戒挑着行李,怎么不抢回来?
沙僧道:那妖精见我使宝杖打他假沙僧,就乱围上来要拿,是我顾着性命跑了。后来去告诉菩萨,跟行者再回到洞口,他两个打在空中。我去掀翻他的石凳,打散他的小妖,只见一股瀑布泉水流,竟不知道洞门开在哪里,找不到行李,所以空手回来回复师父。
八戒道:你原来不知道。我前年请他去时,先在洞门外相见,后来被我说动了他,他就跳下,去洞里换衣。来时我看见他往水里一钻——那一股瀑布水流,就是洞门!想必那妖怪,把我们的包袱收在那里面了。
三藏道:你既然知道这门,你可以趁他们都不在家,先到他洞里拿出包袱,我们往西天去吧。他就算来了,我也不用他了。
八戒道:我去!
沙僧劝道:二哥,他那洞前有上千只小猴,你一人恐怕弄不过他,反而不太好。
八戒笑道:不怕!不怕!急急忙忙出门,驾着云雾,直奔花果山取行李去了。
且说那两个行者,又打嚷到阴山背后,唬得那满山鬼战战兢兢,藏藏躲躲。有先跑的,撞入阴司门里,报进森罗宝殿:大王,背阴山上,有两个齐天大圣打过来了!
慌得那第一殿秦广王,传信给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卞城王、五殿阎罗王、六殿平等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忤官王、十殿转轮王。一殿传一殿,一转眼,十王到齐,又派人飞报给地藏王。都在森罗殿上,召集阴兵,等候擒拿真假。
只听得那强风滚滚,惨雾漫漫,二行者一翻一滚,打到森罗殿前。
阴君近前挡住道:大圣有什么事,闹我幽冥?
这大圣收了棒,把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我为了保护唐僧西天取经,路过西梁国,到一座山,有强贼打劫我师父,是老孙打死了几个。师父怪我,把我赶回去。我又到南海菩萨那里告状,不知那妖精怎么就探到了风声,假扮成我的模样,在半路上打倒师父,抢夺了行李。师弟沙僧到我的花果山讨要包袱,这妖假冒师父的名义,要往西天取经……我跟他争辩到菩萨那里,其实相貌、说话都一模一样,菩萨也认不出真假。又跟这家伙打上天堂,众神也认不出来。后来见了师父,师父念《紧箍咒》试验,跟我一样疼。所以闹到幽冥,求阴君帮我查看生死簿,看假行者是什么出身,赶紧追他的魂魄,免得他生出二心作乱!
那怪,也一字不差地说了一遍。
阴君听了,就叫管簿判官,从头一一查看——却没有假行者的名字。
再看毛虫文簿:那猴子一百三十条,是孙大圣幼年得道的时候,大闹阴司,把名字从生死簿上勾掉的。从那以后,凡是猴属,都没有名号。
查看完了,阴君各拿着笏板,对行者道:大圣,阴间既然查不到名号,你还得到阳间去分辨。
正说着,只听得地藏王菩萨道:先等等!先等等!等我把谛听叫来,给你听个真假。
原来那谛听,是地藏菩萨经案下伏的一个兽名。它若趴在地下,一眨眼的工夫,将四大部洲山川社稷、洞天福地中间,蠃虫鳞虫毛虫羽虫昆虫,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都能辨别善恶,明察贤愚。
那兽领了地藏的法旨,就在森罗庭院里,趴在地上。
不一会儿,它抬起头来,对地藏道:那怪的名字虽然查到了,但不能当面说破,也不能帮忙抓住他。
地藏道:当面说出,会怎么样?
谛听道:当面说出,怕妖精发怒,大闹宝殿,闹得阴间不得安宁。
又问:为什么不能帮忙擒拿?
谛听道:妖精神通,跟孙大圣一模一样。阴间的神,能有多少法力?所以抓不了他。
地藏道:像这样,怎么除掉?
谛听道:佛法无边。
地藏早已明白,就对行者说:你两个相貌一样,神通一样。要想辨明真假,得去雷音寺释迦如来那里,才能明白。
两个一齐嚷道:说得对!说得对!我和你到西天佛祖面前分辨去!
那十殿阴君送了出去,谢了地藏,回到翠云宫,让鬼使关上了幽冥关隘。
看那两个行者,飞云奔雾,扯扯拉拉,抓抓挜挜,边走边斗,一路打上大西天灵鹫仙山雷音宝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