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在金铙里使尽了本事。他把身子一长,长到千百丈高,那金铙也跟着他长,一丝缝隙都不留;他把身子一缩,缩成芥菜子儿大小,那金铙也跟着缩,照样严丝合缝。他把铁棒变作幡杆粗细,死命撑住顶盖,又拔下两根毫毛变作钻头,贴着棒子钻了千百下,只听得直响,那金铙却连个沙眼都没钻出来。
悟空急得满头大汗,掐个诀,念起咒语,把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都拘了来。
众神围在金铙外,齐声道:大圣,我们都在暗中护着师父,没让妖怪伤他。你拘唤我们做什么?
悟空在里面直跺脚:我那师父不听我劝,弄死他也不亏!可你们快把这金铙掀开,放老孙出来。这里头不通光亮,闷得我浑身燥热,再过会儿就憋死了!
众神一拥上前,掀的掀,抬的抬,可那金铙跟铸成一块似的,纹丝不动。
金头揭谛道:大圣,这宝贝不知是什么来路,上下一合,成了整块。我们法力薄,掀不动它。
悟空道:我在里头,神通也使尽了,一样动弹不得。
金头揭谛一听,当即嘱咐六丁神看好唐僧,六甲神守着金铙,众伽蓝前后照应,自己纵起祥光,直奔南天门而去。他也不等传召,直上灵霄宝殿,见了玉帝,跪下启奏:主公,我是五方揭谛的使者。如今有齐天大圣保唐僧取经,路过一座小雷音寺,原来是妖魔假扮佛祖设下的,骗他师徒进去,把大圣合在一副金铙里面,进退无门,眼看就要闷死,特地来启奏。
玉帝传旨:派二十八宿星辰,快去降妖救人!
二十八宿不敢怠慢,随揭谛出了天门,赶到山门里面。这时已到二更天,大小妖精因为捉了唐僧,得了犒赏,各自睡大觉去了。
众星宿轻手轻脚摸到金铙外面,低声唤道:大圣,我们是玉帝差来救你的二十八宿。
悟空在里面一听,喜出望外:好好好!快动兵器,把这东西打破,老孙就出来了!
星宿们却犯了难:不敢打。这金铙是浑金之宝,一打必响,惊动了妖怪,反倒难救。我们拿兵器慢慢地捎,你看见哪儿有光透进来,就从哪儿走。
悟空应了。
星宿们使枪的使枪,使剑的使剑,扛的扛,抬的抬,掀的掀,捎的捎,一直弄到三更天,那金铙还是纹丝不动,跟浇铸成的一个囫囵似的。悟空在里头东张西望,爬过来滚过去,连一丝光亮都看不见。
亢金龙上前道:大圣,先别焦躁。我看这宝贝是个如意宝贝,必定也能变化。你在里头,顺着合缝的地方用手摸着,我把角尖儿拱进去,你变个法儿,顺着松处脱身。
悟空听了,在里头摸黑找缝。
亢金龙把身子变小,那角尖细得像根针,顺着铙钹的合缝口,一点一点往里伸,费尽千斤力气,才算穿透进去。随后把身子和角一起叫长:长!长!长!那角就长到碗口粗细。
悟空摸着他的角,又急又喜:没用!上下连一丁点儿松动的地方都没有!没办法,你忍着点疼,带我出去!
说着,悟空把金箍棒变作一把钢钻,在亢金龙的角尖上钻了个孔,自己把身子缩成芥菜子儿,钻进那钻眼里,蹲稳了喊:扯出角去!扯出角去!
亢金龙咬牙使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角拔出来,累得筋疲力尽,瘫倒在地。
悟空顺着角尖的钻眼钻出来,现了原身,掣出铁棒,照着金铙的一棒打去——就听一声巨响,山崩地裂一般,那金铙被砸成千百块碎金,四下飞溅!
这一响,惊得二十八宿目瞪口呆,五方揭谛毛发直竖,满山大小妖精从梦里惊醒。老妖王慌慌张张爬起来,披衣擂鼓,聚齐群妖,天刚放亮,就一拥赶到宝台下面。
只见孙行者与众星宿围在碎金旁边,妖王又惊又怒,喝令:小的们!紧关了前门,别放他们出去!
悟空一听,当即带着众星宿,驾云跳在九霄空里。妖王收了碎金,排开妖卒,列在山门外,披挂整齐,提着一根短软狼牙棒,高声叫骂:孙行者!好汉子别远走高飞,快上前来,跟我打上三回合!
悟空按落云头,细细一看,那妖王蓬着头,勒一条金箍,两道黄眉竖立,鼻子高挺,满口尖牙,穿着连环铠甲,脚踏乌喇鞋,手里一根狼牙棒——似兽不如兽,相貌非人却似人。
悟空挺棒吼道:你是个什么怪物,敢假装佛祖,霸占山头,假设一座小雷音寺!
那妖王冷笑:你这猴儿,是不知道我老大的名号,才敢来冒犯仙山。这儿叫小西天,我修行得了正果,天赐了这座宝阁珍楼。我名号叫黄眉老佛,这一带的人都叫我黄眉大王。我早就听说你要往西去,有些手段,所以设下这个假象,引你师父进来,要跟你打个赌赛:你要是斗得过我,我就饶你师徒,放你们去成正果;你要是斗不过我,我就把你们统统打死,自己上灵山取经去!
悟空咧嘴一笑:妖精,少吹大话!要赌是吧?放马过来,吃我一棒!
那妖王也笑了,挥狼牙棒就扑过来。两条棒你来我往,一个短软,一个坚硬,斗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山门口,众妖鸣锣擂鼓,呐喊摇旗;这边二十八宿、五方揭谛各掮兵器,吆喝一声,把那魔头团团围在中间。吓得山门外的小妖手都软了,鼓也擂不动,锣也敲不响。
可那老妖全然不惧,一只手挥着狼牙棒架住众兵,另一只手从腰间解下一条旧白布搭包儿,往上一抛——只听一声响亮,那搭包儿迎风张开,把孙悟空、二十八宿、五方揭谛,一网打尽,通通装了进去!
妖王把搭包儿往肩上一搭,转身就走。众小妖欢天喜地,簇拥着回寺去了。
老妖吩咐小妖取了三五十条麻绳,解开搭包,拿一个捆一个。那些天神天将一个个骨软筋麻,皮肤发皱,被捆得结结实实,抬到后边,不分好歹,全都掷在地上。
妖王又命摆酒庆功,从白天一直喝到天黑,这才各自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