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闯进客房,扯住悟空乱嚷:你可成个人!哄我说买素面、烧饼、馍馍,原来都是空头!又弄阵旋风,揭了什么皇榜,暗暗揣在我怀里,拿我当幌子!这可成个兄弟!
悟空笑道:你这呆子,大概是走错了路。我过了鼓楼买了调和,急忙回来找你不见,就先回来了,在哪里揭什么皇榜?
八戒道:看榜的官员就在门外!
话音未落,只见那几个太监校尉走进来,朝上礼拜:孙老爷!今天我们国王有缘,上天派老爷降临,一定要大展身手,稍微使点手段,把国王的病治好,到时候江山社稷都有您一份!
悟空敛了笑容,接过八戒手里的榜文,对众人道:你们是看榜的官吗?
太监叩头道:奴婢们是司礼监的内臣,这几个是锦衣校尉。
悟空道:这招医榜,确实是我揭的,所以叫我师弟引你们来。既然你主子有病,俗话说,药不跟卖,病不讨医。你们去教那国王亲自来请我,我有手到病除的本事。
太监们听了,个个吃惊。校尉道:口出大言,必有度量。我们留一半在这里陪着,让一半人入朝去报告。
当下分了四个太监、六个校尉,也不等传召,直接入朝,上前说道:主公,天大的喜事!
那国王正和唐僧吃完饭闲谈,突然听到这奏报,问道:哪来的喜事?
太监上前说道:奴婢们早朝领了招医皇榜,在鼓楼下挂着。有东土大唐远来取经的一位圣僧孙长老揭了,现在正在会同馆内,要国王亲自去请他。他有手到病除的本事,所以特意来报告。
国王听了满心欢喜,就问唐僧:法师有几位徒弟?
三藏合掌道:贫僧有三个徒弟。
哪一位徒弟擅长医道?
三藏道:不瞒陛下说,我那三个徒弟都是山野粗人,只会挑包背马、涉水翻山,带贫僧攀岭越谷。到了险峻的地方,倒能伏魔擒怪、捉虎降龙,却没有一个懂得药性的。
国王笑道:法师不用太谦虚!朕今天登殿,正好遇上法师来上朝,真是天大的缘分。你徒弟既然不懂医,怎么肯揭我的榜文,还让寡人亲自去请?一定是有治病的本事!就传旨:文武百官,寡人身子虚弱没力气,不敢坐辇。你们替寡人到朝外,去请孙长老来看朕的病。见了他千万不能怠慢,要称他做神僧孙长老,按君臣的礼节相见。
众臣领了旨意,同看榜的太监校尉来到会同馆,排班参拜。唬得八戒躲进厢房,沙僧闪到壁下。那大圣却大模大样坐在当中,一动不动。八戒在暗处直抱怨:这猢狲活活折杀人了!这么多官员礼拜,他不但不还礼,连站都不站起来!
不一会儿,群臣礼拜完,分班上前说道:告诉神僧孙长老,我们都是朱紫国国王的臣子,奉了国王的旨意,备了薄礼来请神僧,入朝看病。
悟空这才站起身,对众人说道:你们国王怎么不来?
众臣道:我们国王身子虚弱没力气,不敢坐辇,特意让我们替他行礼,来请神僧。
悟空道:既然这么说,各位请前面走,我随后就到。
众臣按品级排成队伍,先走引路。悟空整整衣裳起身,八戒叮嘱道:哥哥,千万别把我们牵扯进去。
悟空道:我不牵扯你,只要你两个替我收药。
沙僧问:收什么药?
凡是有人送药来给我,照数收下,等我回来取。两人领了命,不提。
这行者随同百官,一会儿就到了朝中。众臣先走一步去报告国王,国王卷起珠帘,睁眼问道:哪一位是神僧孙长老?
行者上前一步,高声答道:老孙就是!
那国王听得声音凶狠,又见他相貌凶恶,唬得战战兢兢,一跤跌在龙床上。慌得女官内宦急忙把他扶进宫里,只听得国王连声喊:吓死寡人了!吓死寡人了!
众官都埋怨悟空:这和尚怎么这么粗鲁莽撞!怎么敢擅自揭皇榜!
悟空听了笑道:各位错怪我了。像这样怠慢人的法子,你国王的病,就是一千年也好不了。
众臣道:人生能有多少阳寿?就是一千年也还不好?
悟空道:他现在是个病皇帝,死了是个病鬼,再转世也还是个病人——可不是一千年也好不了?
众臣怒道:你这和尚,太不懂礼数!怎么敢满口胡言!
悟空笑道:不是胡言,你们听我慢慢说:医道的道理极其精微,关键在于心里有分寸。望闻问切四件事,缺一样都不齐全——第一望他神气色,看润枯肥瘦、起卧眠;第二闻他声音清与浊,听他说真话还是胡话;三问病原得了多少天,怎么饮食怎么便;四才切脉明经络,看浮沉表里是什么症。我不望闻问切,这辈子别想治好病。
那两班文武中也有太医院的官儿,一听这话,对众人称赞道:这和尚说得有理。就是神仙看病,也得望闻问切,正合着神圣功巧的道理。
众官照着办了,让近侍去通报:长老要用望闻问切的道理,才能认病用药。
那国王睡在龙床上,连声叫道:叫他去吧!寡人见不得生人面了!
近侍出宫传话:那和尚,国王有旨,让你去吧,见不得生人面哩。
悟空道:要是见不得生人面,我会悬丝诊脉。
众官暗喜:悬丝诊脉,我们只听说过,没有亲眼见过。再去通报!那近侍又入宫去说道:主公,那孙长老不见国王的面,也会悬丝诊脉。
国王心中暗想:寡人病了三年,倒没试过这个法子。宣他进来。近侍连忙传出旨意:主公已答应他悬丝诊脉,快宣孙长老进宫看病!
悟空就上了宝殿,唐僧迎面骂道:你这泼猴,害死我了!
悟空笑道:好师父,我给你长脸,你倒说我害你?
三藏吼道:你跟我这几年,什么时候见你医好过谁!你连药性都不知,医书也没读过,怎么敢大胆闯这个大祸!
悟空笑道:师父,你原来不晓得。我有几个草头方儿,专治大病,管保医得他好。就是医死了,也只担个庸医杀人的罪名,也不算死罪,你怕什么!不打紧不打紧,你先坐下,看看我的把脉本事。
长老又道:你什么时候读过《素问》《难经》《本草》《脉诀》?是什么章句,怎么注解,就敢胡说八道,还说什么悬丝诊脉!
悟空笑道:我有金线在身,你没见过哩。说着伸手到尾巴上拔了三根毫毛,捻一把,叫声——立刻变成三条丝线,每条长二丈四尺,按着二十四节气托在手里,对唐僧道:这不是我的金线?
旁边近侍宦官道:长老先别夸口,请入宫中去给国王看病吧。
悟空别了唐僧,随着近侍,直接往深宫里去给那国王看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