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王一听二字,气得三尸神暴跳,吼道:你这厮,相貌像猴子,嘴脸像猢狲,七分倒像个鬼,好大的胆子敢来欺人!
行者笑道:你这个诳上欺君的泼怪,原来没长眼!想我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九天神将见了我,没一个敢不喊声字。你叫我声外公,还亏了你吗?
妖王吼道:快点报上名来!姓甚名谁,有什么武艺,敢到我这里猖獗!
行者道:你若不问我叫什么名字也就算了,若要我说出来,只怕你站都没处站!你站稳了,听我说——
他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就数开了。从石头缝里蹦出来那天讲起,讲到漂洋过海寻仙访道,讲到龙宫夺宝、地府销名;讲到玉皇大帝两番招安,封他弼马温他不干,封他齐天大圣他嫌小;又讲到搅乱蟠桃会,偷吃仙丹,十万天兵天将摆下天罗地网来拿他;讲到观音荐二郎神,老君丢金钢圈,众神把他擒到金阶前;讲到斧剁锤敲砍不死,火烧雷打伤不了他一根毫毛。
一席话说完,那妖王又惊又恼,也不答话,大吼一声,抡起宣花钺斧劈头就砍。行者举棒相迎,两个就在洞门前厮杀起来。
一个使斧,一个使棒,你来我往,直杀得尘土飞扬,山石乱迸。妖王那斧头势大力沉,呼呼生风;行者也不硬接,棒走轻灵,左点右拨,把妖王的一路斧法全数化解。两人斗了五六十合,妖王的斧法渐渐乱了章法,气喘吁吁,汗珠子顺着鬃毛往下淌。他越打越心惊:这猴头果然名不虚传,棒法又狠又密,自己招架起来越来越吃力。虚晃一斧,转身就往洞里跑。
行者也不追,只在他身后喊:贤甥慢走,再陪老孙耍两个回合!
那妖王一口气跑回后宫,对娘娘道:快把那宝贝拿来!
娘娘问:要宝贝做什么?
妖王道:今早叫战的,正是那取经和尚的徒弟,叫做孙悟空行者,自称外公。我与他战了半日,不分胜负。等我拿宝贝出去,放些烟火,烧死这猴头!
娘娘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不拿出铃儿,怕他起疑;拿出铃儿,又怕伤了孙行者的性命。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那妖王——他正瞪着眼珠子盯着自己,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娘娘心里一颤,只得把心一横:横竖这铃儿已经让孙行者换成了假的,给他也是白给。正犹豫的时候,妖王又催:快拿出来!
娘娘没法子,只得开了锁,把三个铃儿从匣子里取出来,递给他。
妖王拿了铃,掂了掂,转身就出了洞。娘娘坐在宫里,泪如雨下,心里直念叨:不知道那孙行者能不能保住性命。
两个人却都不知道,这铃儿是假的——妖王满心以为握着杀人的宝贝,娘娘却只盼着那猴子平安无事。
妖王出了门,站到上风口,扯着嗓子叫:孙行者休走!看我摇摇铃儿!
行者笑道:你有铃,我就没铃?你会摇,我就不会摇?
妖王道:你有什么铃儿,拿出来我瞧瞧。
行者把铁棒捏成个绣花针藏在耳朵里,却从腰间解下三个真宝贝来,托在掌心里给妖王看:这不是我的紫金铃儿吗?
妖王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蹊跷!蹊跷!他的铃儿怎么跟我的铃儿一模一样?纵然是一个模子铸的,打磨的时候总该有个疤、少个蒂,怎么竟一点不差?他忍不住问:你那铃儿是哪里来的?
行者反问道:贤甥,你那铃儿倒是哪里来的?
妖王老实,张口就说了:我这铃儿,是太清仙君传下来的,八卦炉里久炼的金,老君留下的至宝。
行者笑道:老孙的铃儿,也是那会儿来的。
妖王问:这铃儿是怎么个来历?
行者道:道祖在兜率宫烧丹,金铃就炼在炉子里。二三如六循环宝——我的雌来你的雄。
妖王一听,直摇头:铃儿是金丹之宝,又不是飞禽走兽,怎么分得出雌雄?只要摇得出宝来,就是好的!
行者道:口说无凭,做了才见分晓。先让你摇。
妖王巴不得这一句,抓起头一个铃儿,摇三摇——没有火出来。他愣住了,又使劲摇了三摇——还是没有动静。再抓第二个,摇三摇——没有烟出来。他凑到眼前,把铃口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抓第三个,摇三摇——还是没有沙出来。三个铃儿在他手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愣是半点火星也不冒。
妖王慌了手脚,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连声道:怪了!怪了!世道变了!这铃儿八成是怕老婆,雄的见了雌的,就不出来了!
行者笑道:贤甥,住手吧,等我也摇给你看看。
他一把攥了三个铃儿,高高举过头顶,环眼一瞪,就要发力——
那妖王不知死活,还在旁边等着看笑话。他哪里知道,眼前这猴子手里攥着的,才是真正的宝贝。这三个铃儿一齐摇起来,红火、青烟、黄沙滚滚而出,保管烧他个尸骨无存。
行者心里暗笑:贤甥啊贤甥,老孙这一摇,就送你上路。他掌心一攥,三个铃儿同时撞响,铃声清脆,直震得山谷嗡嗡回响——那妖王还瞪着眼珠子,等着看这能摇出什么花样来,却不知死到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