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娇领了娘娘的命,转出前殿,叫了七八个怪鹿妖狐,打着两对纱灯,一对提炉,前前后后摆列起来。
行者变的那只苍蝇,一直悄悄跟在春娇后头。瞅准机会,他翅膀一展,落在那玉面狐狸头顶上,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一个瞌睡虫落在春娇脸上,顺着鼻孔就往里爬。
春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子直打架。她强撑着走了两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实在撑不住了,找到原来的睡处,一头栽倒,呼呼大睡起来。
行者这才跳下来,摇身一变,变作春娇的模样,整整衣裳,转回屏风边,跟那些侍婢站在一处。
那边娘娘整了整衣,抬步往前庭走。有小妖看见,赶紧报给赛太岁:大王,娘娘来了!
妖王正坐在剥皮亭上生闷气,一听这话,赶紧迎了出来。
娘娘道:大王啊,烟火也息了,贼也没影了。深更半夜的,特意来请大王歇息。
妖王心里还惦记着那猴头的事,皱着眉道:娘娘有所不知,方才那贼正是孙悟空。他败了我的先锋,打死了我的小校,变个模样混进洞来哄骗我们。搜了这半日,竟找不到他的踪迹,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娘娘道:那货想必是趁乱跑了。大王放心,先睡吧。
妖王见娘娘亲自来请,不好推辞,只得吩咐群妖小心火烛、提防盗贼,这才跟着娘娘往后宫走。
行者变的假春娇混在两班侍婢里,也跟着进了后宫。
娘娘吩咐:安排酒来,与大王解解乏。
妖王笑道:正是正是,快拿酒来,我与娘娘压压惊。
假春娇便带着众侍婢摆上果品,整治了些腥肉,调开桌椅。娘娘端起杯,妖王也举了一杯,两人先把酒杯换了。
假春娇在旁执着酒壶,笑道:大王与娘娘今夜才喝上交杯酒,请各饮干,穿个双喜杯儿。
两人果然又各斟上,一饮而尽。
假春娇又说:大王娘娘今日大喜,侍婢们会唱的唱一曲,会舞的舞一段,给大王助助兴。
话音未落,歌声就响了起来。唱的唱,舞的舞,妖王看得高兴,又多喝了几杯。
娘娘见火候差不多了,叫停了歌舞,众侍婢分班退到屏风外,只留假春娇一人在旁执壶斟酒。
娘娘与妖王说着夫妻间的体己话,哄得妖王骨头都酥了半边。只是那娘娘始终端着身子,不让妖王近身,妖王干着急,也只能眼巴巴看着。
叙了一会,笑了一会,娘娘装作不经意地问:大王,那宝贝可曾伤损了?
妖王道:这宝贝是先天炼成的物件,怎么会坏!只是被那贼扯开塞口的棉花,险些迸出烟火来。幸亏没事。
假春娇在旁斟着酒,耳朵竖得老高。他眼珠一转:机会到了。
他借着给娘娘斟酒的工夫,绕到妆台边,伸手去解那豹皮包袱。三个金铃,一个一个解下来,悄悄带在腰间。又拔下三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三个一模一样的金铃,依旧用棉花塞了口,放回包袱里,原样系好。
真铃到手。
假春娇直起身,抖一抖身子,现出本相,又收了那个瞌睡虫。他捏着诀,念动真言,使个隐身法,一路摸到门边。
那门上拴着锁,锁得严严实实。行者取出金箍棒,望门一指,使了个解锁的法子,那门轻轻巧巧就开了。
他一步跨出门外,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厉声高叫:
赛太岁!还我金圣娘娘来!
这一嗓子,连叫两三遍,惊动了洞里的大小群妖。小妖们慌慌张张跑到门边一看,前门竟然开着!他们连忙掌灯找锁,把门重新锁上,几个腿快的跑进后宫去报信:大王!有人在大门外叫唤大王的名号,讨要金圣娘娘哩!
那侍婢正要通报,里面传出话来:别吆喝,大王才睡着。
行者站在门外,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他也不急,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
这一夜,行者就这么在门外嚷嚷闹闹,喊一阵,歇一阵。那些小妖守在门里,进也不敢进,报也不敢报,一个个干瞪眼,一直熬到天蒙蒙亮。
行者喊了一夜,见洞里始终没人应声,火气上来了。他抡起铁棒,照着那洞门就是几棒,打得山石乱滚,铁门直晃。
这一下,洞里彻底炸了锅。顶门的顶门,报信的报信,乱成一团。
妖王被吵醒,披衣起身,出了罗帐,问道:外面嚷什么?
侍婢跪了一地:爷爷,不知是什么人在洞外叫骂了半夜,如今又打上门来了!
妖王走到宫门口,几个传报的小妖磕头如捣蒜:外面有人叫骂,说要金圣宫娘娘!若说半个不字,他还有无数的歪话等着,句句不中听!见大王老不出来,这才逼得打门!
妖王倒沉得住气:先别开门。你出去问问,他是哪里来的,姓甚名谁,快回来告诉我。
小妖领命,隔着门缝高声问:打门的是谁?
行者把铁棒往地上一拄,气壮山河地答道:我是朱紫国拜请来的外公,特意来取圣宫娘娘回国!
小妖听了,一溜烟跑回去报信。
妖王坐在宫里,越想越不对,索性起身往后宫去问娘娘。
娘娘才起来,还没梳洗,就听说爷爷来了。她赶紧整衣,挽好头发,出来迎接。才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小妖来报:那来的外公,已经把门打破了!
妖王脸色一变,回头对娘娘道:外公?朱紫国什么时候冒出个外公来?
娘娘低头想了想,道:大王,那朱紫国国王自幼登基,并没有母舅。就是有,也不会平白无故跑到这麒麟山上来。依我看,这自称外公的,八成是那孙悟空变的,故意来激大王开门。
妖王一拍大腿:定是!定是!我正要寻那猴头算账,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起身辞了娘娘,到剥皮亭上披挂整齐,点出妖兵,大开洞门,提着一柄宣花钺斧,大步走出洞来,厉声高叫:
哪个是朱紫国来的外公?
行者把金箍棒攥在右手,左手往那妖王身上一指,笑嘻嘻地道:贤甥,叫老孙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