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十二点,南区商业中心亮得像白天。
风水协会在烂尾楼一层的空旷大厅里架了二十多盏工业探照灯,光柱交叉着打在到处都是裂缝的天花板上,搞得灰尘漫天飞舞。
中间摆了一座一米多高的法坛。
法坛用黄铜底座托着,上面铺着鲜红的绸布,两侧各插一排龙凤蜡烛,正中央摆着一面直径半米的八卦铜镜和一柄桃木剑。香炉里烧着足有三根手指粗的沉香,烟雾缭绕,把整个大厅搞得跟寺庙一样。
刘宗海换了一身崭新的藏蓝色道袍,头上的道士鬏梳得油光锃亮,腰间缠着一条蟠龙玉带。他左手持剑,右手掐诀,站在法坛正中央,身后是六个穿着统一灰色道袍的协会理事。
环绕在四周的,是至少三十个举着手机的网红主播和自媒体博主。
十几个镜头从不同角度对准法坛,弹幕的刷屏速度快得看不清字。最大的一个直播间同时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八万。
“各位观众老铁们!”一个戴着棒球帽的探险博主对着镜头喊,“今晚市风水协会集结十位顶级大师,要净化这座闹了七年的鬼楼!全网独家!不关灯不下播!”
刘宗海对着镜头拱了拱手,深吸一口气,拔出桃木剑朝天一指。
“敕令!天清地浊,日月开明!百煞退散,魑魅遁形!”
六个理事跟着齐齐念咒,节奏整齐得像在唱合唱团。
然后他们开始绕着法坛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
什么都没发生。
刘宗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加大了嗓门。
“疾!”
他把桃木剑猛地插在铜镜和法坛之间的缝隙里,同时从腰间摸出一把黄铜钱币往四个方向一撒。
赵易在烂尾楼二层的一个窗口边,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到的比所有人都早,但没有露面。
王胖子蹲在他旁边,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军大衣,冻得直哆嗦。
“赵哥,他们这叫什么?”
“装神弄鬼。”
“能管用不?”
“用铜钱大阵强压阴煞,等于用一块布蒙住高压锅的出气孔。压力越大,爆得越狠。”
话音没落,楼下出事了。
一开始只是一阵异响。像是几百公斤重的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缓慢移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紧接着,法坛上那三根粗香火同时“啪”地断了。
不是烧完了,是中间齐齐折断的。三截还在冒烟的香火头滚落在绸布上,烧出三个黑洞。
一个理事下意识喊了一声:“不吃香?”
然后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慢慢变冷,是断崖式的坠落。赵易站在二楼窗口都能感受到那股从地底钻出来的阴冷气浪,像是有人把地窖里封了七年的冰水一盆子泼了上来。
探照灯的光线开始发抖。不是机器故障,是空气温度的急剧变化导致灯泡和金属支架产生热胀冷缩的微震。
大厅里的温度在三十秒内从十度降到了零下五度。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成了白雾。
最先出问题的是主播。
离法坛最近的那个探险博主突然扔掉了手机,双手抱着脑袋往后倒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尖叫:“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他撞倒了身后的一个摄影师,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摄影师的机器砸在水泥地上碎了一地。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主播也开始出问题。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有人疯了一样往门口跑,有人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眼珠子翻白。
六个理事中有四个当场瘫在了地上,面色青白,浑身痉挛。
赵易在天眼的视野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的铜钱大阵就像一个盖子,扣在了煞气最集中的区域上方。但地下的阴煞远比他们想象的凶猛数十倍。那些黑红色的浊煞在被强行压制之后,延着大阵铜钱的缝隙找到了突破口,像岩浆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里往外喷涌。
被喷到的人,轻则产生幻觉,重则出现短暂的精神失控。
这不是什么灵异事件。阴煞浊气在密闭空间内急速扩散后,会大幅降低空气中的含氧量,同时释放出足以导致人体焦虑、恐惧和幻觉的低频次声波。
跟闹鬼无关。跟物理有关。
刘宗海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他到底有些功底,硬撑了将近两分钟。但桃木剑已经断成了两截,铜镜上裂开了一条缝,法坛的蜡烛全灭了。
他双膝发软,跪在法坛前面,满头冷汗,嘴唇发紫,双手抖得连地面都撑不住。
他的直播还开着。
弹幕疯了。
“完蛋了完蛋了!大师不行了!”“有人报警没有?”“赵大师呢???”
赵易看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灰。
“走吧。该下去了。”
王胖子腿都是软的:“赵哥,我……我能在这等你不?”
“跟着我,放心。”
赵易从二楼楼梯口缓步走了下来。
军大衣的下摆在阴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散步一样穿过那些倒在地上呻吟的主播和协会成员。
走到法坛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宗海。
然后弯腰,捡起那把断成了两截的桃木剑。
在手里掂了掂。
“这就是你们市风水界的名门风范?”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厅里极其清晰。
直播间里还亮着的手机屏幕正对着他的脸。数万双眼睛盯着这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
赵易把断剑随手扔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罢了。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钱,向四周关键的梁柱位置随手弹了出去。
铜钱撞击在混凝土柱子上,发出清越的金属脆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就在铜钱落地的瞬间,整个大厅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感明显缓和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暂时安抚住了。
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开始恢复正常呼吸,抽搐的理事停止了痉挛,疯跑的主播也站住了脚。
赵易站在法坛的废墟中间,双手插回口袋。
“煞,是这么破的。”
他一脚重重地踏在面前的水泥地面上。
脚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像是地底深处某个东西被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