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敞着一件驼色的巴宝莉风衣,里面穿着灰色高领毛衣,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鳄鱼皮鞋,但鞋底沾了泥,裤腿上有几星水渍,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
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他的憔悴。
两颊凹陷,嘴唇发干,眼窝处隐隐泛青。不是一两天没睡好的那种青,是长期气血亏虚、精神高度紧张的那种灰败色。
他双手紧紧抱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
木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四面雕着简单的云纹。外面缠了足足七八层黄色符纸,再用红绳交叉绑着。符纸的边缘已经发黑泛脆,红绳上还结着几个手系的粗糙铜钱。
赵易在门口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天眼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信号。
那个木盒里装的东西,正在释放一种极其浓郁的血色气场。不是阴煞,不是病气,而是一种古旧的、沉淀了极长时间的血气。像陈年老酒一样厚重,又像淬了血的古刀一样凶厉。
赵易在师门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但他的青乌玉佩见过。
胸口的玉佩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那种,更像是心脏忽然多跳了半拍。
赵易面色不动,把视线从木盒上收回来。
“进来说。”
男人像是得到了赦令一样,赶紧跨进门槛。他进来之后先环顾了一圈,看到苏晚晴坐在茶桌旁边,犹豫了一下。
苏晚晴没动。
赵易坐下来。
“叫什么?哪里人?”
“我姓郑。山西人。”男人一开口就是浓重的北方口音,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朋友们叫我郑老三。做煤矿生意的。”
他把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茶桌上,然后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推过来。
赵易用手指按住信封,拆开了一角。
厚厚的一沓百元大钞。
“一百万。”郑老三的声音有点抖,“见面礼。不管赵大师能不能帮我,这个钱都是您的。”
赵易没碰那个信封。
“先说事。”
郑老三深吸了一口气。
“三个月前,我在山西老家的一个矿区附近收了一批古董。里面有个东西,是从地底下刨出来的。我不懂行,但觉得这东西造型精美,想留着把玩。结果自打这东西进了我的书房,我就开始做噩梦。”
“什么样的噩梦?”
“每天晚上都梦见一个穿青色长衫的老人站在我床前看我。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哭,没有眼泪,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伤。”
郑老三的声音越来越低。
“一个礼拜之后,我开始掉头发。不是正常脱发,是一把一把地掉。然后是精神恍惚,开会的时候经常走神,有一次差点签错了一份价值三千万的合同。”
“看过医生?”
“看了。北京协和、上海华山都去了,啥毛病没查出来。后来找了一个山西本地的风水先生看,他一看这东西就吓跑了,临走的时候撂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这东西沾过门派传承者的心头血,属于极阴极阳的矛盾体。普通人镇不住,必须找到跟这物件有缘的正统传人来收。不然血气反噬,轻则精气全失瘫在床上,重则命不过半年。”
赵易的手指在茶杯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那个被黄符和红绳层层包裹的木盒。
“打开。”
郑老三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解开了红绳。
红绳散落的时候,赵易感觉到胸口的青乌玉佩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更强烈。
符纸一层一层揭开。
最后一层符纸掀开的瞬间,赵易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木盒里铺着一根发黄的绸布,绸布上面躺着一面古铜镜。
镜子不大,直径大概二十厘米。铜质,背面雕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镜面已经完全氧化发黑,上面覆盖着一层青绿色的铜锈。
这面镜子本身并不起眼。
但天眼之下,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一团浓稠得几乎凝结成液态的血红色气场笼罩在铜镜周围,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一样以极慢的频率在膨胀和收缩。血气里间杂着几缕极其微弱的金色丝线,那些金色跟赵易自己天眼释放的金光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心里一沉。
这种金色的气场特征,他只在一个东西上见过。
青乌玉佩。
这面铜镜上沾染的,不是普通的血气。
是青乌门历代掌门的心血。
赵易紧紧盯着那面古铜镜,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茶杯。
他花了整整三秒才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如常。
“这东西,你在哪挖出来的?”
“山西运城,一个废弃矿洞的最深处。矿洞旁边有一座被遗忘的小庙遗址,地面上散落着不知道多少年代的碎瓦和枯骨。矿工们说那是一座无名道观。”
无名道观。废弃矿洞。青乌门的心血法器。
赵易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青乌门的老宗祠在山西。他师父生前提过一次,说祖上最早的道场就在运城境内的一座山里,后来因为战乱被毁,门派被迫南迁。
这面铜镜,极有可能是青乌门在那座旧宗祠里留下的镇门法器。上面沾染的心血,是历代掌门在传承仪式上滴注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它的价值远不止一百万。
它可能是找到师门真正传承以及陈玄清犯下滔天大罪证据的关键线索。
赵易把铜镜重新用绸布盖上,放回木盒里。
“这东西我收了。”
郑老三顿时像卸下了一座山一样长出了一口气。
“赵大师,那我的噩梦……”
“回去之后,把你书房里待过这面镜子的那个位置用粗盐水擦洗三遍。然后把原来放镜子的置物架丢出去,不要了。最后用艾草燃烟熏一遍整间书房,连续熏三天,每天半小时。”
“这么简单?”
“血气残留在家具和空间里才是你做噩梦的原因。物件被移走之后,残留气场会自然衰减。粗盐水析出结晶体可以吸附微量的磁场波动,艾草烟雾的祛湿净化功能是中医常识。没什么神秘的。”
郑老三千恩万谢,差点又要跪下。赵易让王胖子把他送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小店里安静了下来。
苏晚晴一直没说话。她端着茶杯,目光在赵易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刚才看那面镜子的时候,表情变了。”
赵易看了她一眼。
“你的观察力越来越好了。”
“不是观察力。是我盯着你看得比较仔细。”
赵易没接这茬。
他把木盒收到了柜台后面最深处的角落里。
然后站在那里,默默地用手指按住了胸口的青乌玉佩。
玉佩依旧温热。
那面古铜镜上沾染的心血,跟他身上的青乌玉佩产生了共振。
这不是巧合。
这是命。
师门留在这世间的东西,正在一件一件地找到他。
而他欠师门的债,也到了该还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