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郑老三的第二天晚上,赵易一直等到王胖子打着呼噜睡死,才起身下了楼。
凌晨两点。
无相风水阁外面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猫叫。店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柜台后面那盏长明的铜油灯。
赵易走到柜台最深处的角落,蹲下来,把那个缠满符纸和红绳的木盒端了出来。
他把木盒放在茶桌正中央。
然后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袋粗盐,沿着茶桌画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圆画完之后,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晒干的艾草叶子,均匀撒在粗盐线上。
这不是什么法阵。
粗盐的结晶体能吸附游离的微弱磁场波动,艾草的挥发成分可以净化空间中的浊气。两样东西叠加在一起,能在物理层面上形成一道简单的气场隔离带。
说白了就是一个缓冲区。
万一铜镜里的血气溢出来,也不至于直接冲进楼上卧室。
赵易在圆圈内坐下。
深呼吸三次,缓缓开启天眼。
金色的光芒从瞳孔底部浮起,像两盏微弱的灯笼在黑暗中亮起来。
整个店铺在天眼视野下变得不太一样了。柜台上摆着的几件摆设各自散发着微弱的气场光晕,暗沉的、温和的,都是正常物件。只有面前的木盒,像一团正在缓慢呼吸的暗红色心脏。
赵易伸手解开红绳。
一层一层拆掉符纸。
最后一层揭开的瞬间,那股浓郁到几乎凝成液态的血红色气场一下子涌了出来。
赵易没动。
气场冲到粗盐线就被卡住了,像水流撞上了堤坝,无声地翻滚了几下就缓缓回落。
铜镜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赵易低头看着它。镜面已经彻底氧化发黑,但天眼之下,发黑的镜面深处隐隐有金色的丝线在游动。那些金色跟他自己天眼释放出的金光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胸口一热。
青乌玉佩开始震动。
不是剧烈的那种,像是心跳加速了两拍的感觉。暖意从胸口蔓延到指尖,又从指尖渗进了面前的铜镜。
铜镜上的血红色气场猛地一颤。
然后,像一层厚重的幕布被从中间撕开,那团暗红色的气场开始向两边分开。
赵易的瞳孔微微收缩。
血气幕布裂开的缝隙里,有画面。
画面非常模糊,像一部老旧的录影带在快进播放。但赵易还是看清了大致的内容。
一座灰扑扑的老祠堂。
黄土高原上的那种建筑,砖瓦残破,院墙缺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祠堂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
青乌。
画面一闪。
几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人站在祠堂门口。为首那个老者面容枯槁,双眼却亮得像灯。他面前摆着一面大铜镜,正是赵易手里这面的放大版,镜面上映着满天的星辰。
又一闪。
画面突然变得血红。
老者倒在了地上。祠堂的大门被从外面劈开,涌进来无数个黑影。青灰色的长衫被踩在脚下,铜镜被人从祠堂里拖了出去,一路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易的手指捏紧了。
画面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快。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有人用血在铜镜背面画了什么。
线条歪歪扭扭,像是临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画上去的。赵易努力辨认了三秒,认出了那些线条的含义。
是一张地图。
粗糙的、残缺的,但轮廓清晰的地图。
黄河拐弯处,太行山脉西侧,标注了一个小小的圆点。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但笔画残缺太多,赵易只认出了前两个。
“莽山”。
画面在这一瞬间碎掉了。
像摔碎的玻璃,所有残影炸开成无数光点消散在黑暗里。铜镜上的血红气场重新合拢,恢复成了之前那个缓慢呼吸的暗红色光球。
赵易坐在原地没动。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是害怕。是天眼强行穿透百年血气带来的精力消耗。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了一层皮,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疲惫透了。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莽山。太行山西侧。黄河拐弯处。
那不就是山西运城?
跟郑老三说的那个地方完全吻合。
这面铜镜上临死之人用血画出的,是一条指路。指向青乌门旧宗祠的路。
赵易闭上天眼,重新用符纸和红绳把铜镜封好,放回木盒。然后站起来走到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把脸和脖子冲了一遍。
冰冷的自来水浇在皮肤上,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开始复盘。
血气里的画面是镜中残留的记忆投影。铜镜本身就是青乌门历代掌门传承仪式的核心法器,每一任掌门都会在上面滴注心头血。上百年的心血积压,形成了一种类似于“信息存储”的效果。
但存储的信息太多太杂,而且大部分已经衰减到无法辨认的程度。他刚才能看到的,只是最后一任掌门临终前留下的最强烈的一段记忆。
而且地图是残缺的。
“莽山”后面还有字,但笔画缺损严重,天眼也看不清。更关键的是,地图上那个小圆点的精确位置没法确定。黄土高原上叫“莽山”的地方多了去了,如果不能精确到具体的经纬度或地标,大海捞针一样找不到。
要想让铜镜里的残影更清晰,需要一件东西。
至阳法器。
铜镜上积压了百年的阴血。阴性能量太浓,把地图信息给“糊”住了。就像一块沾满油污的玻璃,你得用溶剂把油洗掉才能看清下面的图案。
至阳法器就是那个溶剂。纯阳木气注入铜镜,中和阴血,地图信息自然就能重新显现。
赵易从小学风水。
他知道什么东西的纯阳气最强。
雷击枣木。
被雷劈过的枣木。枣木本身属阳,被天雷淬炼之后,阳气更是纯粹到极致。这种东西极其稀有,市面上几乎见不到真品。
赵易搓了搓手指,正打算上楼洗个澡,楼梯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王胖子揉着眼睛走下来,头发炸成了一个鸡窝。
“赵哥,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干啥呢?我闻到一股艾草味儿,还以为着火了。”
赵易看了他一眼。
“你消息灵不灵?”
“那必须灵。”王胖子拍了拍胸脯,睡意立马消了一半,“怎么了赵哥?有活儿?”
“帮我打听一个人。”赵易把手擦干,“江州做古董收藏的,有没有一个叫郭百川的?”
王胖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郭百川?这人我知道啊!江州收藏圈的大佬,以前做房地产赚了第一桶金,后来迷上古董收藏,专攻木质文玩。他那个藏品室我听人吹过,光各种名贵木雕就有上百件。”
“他手里有没有一截雷劈枣木?”
“雷劈枣木?”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大腿,“有!这事我听人说过!郭百川最得意的一件藏品就是一截百年雷击枣木,据说是从一棵被雷劈了七次都没死的老枣树上截下来的,花了他大价钱。他逢人就显摆,说全中国不会超过五截。”
赵易缓缓点了点头。
“联系他。”
“这好办。但是赵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王胖子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我前几天听圈里的人聊,说郭百川家最近好像出事了。”
“什么事?”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他老婆天天做噩梦,半夜尖叫那种。请了好几个大师去看,一个比一个吓得快,到最后没人敢接。郭百川急得要死,到处放话说谁能治好他老婆,不仅付钱,那截雷击木都可以双手奉上。”
王胖子压低了声音。
“赵哥,但江州去试过的高手,全折了!不是治不好,是进了郭家大门之后自己也开始做噩梦。最严重的那个,据说是一个从福建来的闽南派老师傅,进去待了一晚上,第二天就疯了。”
赵易沉默了两秒。
然后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明天,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