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易上了二楼。
郭百川和王胖子跟在后面。苏晚晴也跟了上来,站在走廊里没有进房间。
二楼一共四间房。主卧在东头,客房在最西边。赵易路过主卧的时候,透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躺在床上,盖着蚕丝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苍白。
“我太太。”郭百川小声说,“之前还好好的一个人,现在瘦了快二十斤。”
赵易点了点头,没停留,直接走向走廊尽头的客房。
推开门。
客房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大床,一个衣柜,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书桌。书桌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清代书法卷轴。
天眼一扫,赵易找到了目标。
那幅卷轴。
肉眼看上去很正常,宣纸微微泛黄,墨迹苍劲。但天眼视野下,卷轴的夹层里藏着一团极其浓郁的黑灰色邪气。那邪气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向外渗透,像一个在黑暗里慢慢漏气的毒气罐。
赵易走过去,伸手把卷轴从墙上摘下来。
他把卷轴翻过来,看了看装裱的背面。装裱纸的边缘有一处微微鼓起来的地方,像是里面多垫了一层什么东西。
赵易用指甲沿着鼓起的边缘轻轻划开。
装裱纸裂开了一条缝。
从缝隙里掉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符纸包。
符纸呈暗红色,折叠成三角形。纸面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但那些符文歪歪扭扭,像是照着什么样本东施效颦画出来的。符纸包的中间明显有一个鼓起来的硬块,隔着纸摸上去,形状像一块碎骨头。
“惊魂降。”赵易把符纸包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
“什么?”郭百川凑过来。
“一种民间散派的害人小手段。原理很简单,把死人骨灰或者碎骨包在特殊的朱砂符纸里,利用朱砂的导性把阴气缓慢释放出来。这东西放在谁住的地方附近,谁就会每天晚上被阴气侵体,轻则失眠做噩梦,重则精神崩溃。”
赵易把符纸包捏碎,骨粉撒在地上,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撮粗盐盖上去。
“这点小东西镇不住人。真正麻烦的是它释放了三个月的阴气,已经浸透了这间客房的墙面和家具。你太太的主卧就在隔壁,墙壁是共用的,阴气慢慢渗过去,相当于她每天睡在一个阴气慢性中毒的环境里。”
郭百川的脸色铁青。
“谁?谁把这东西放在我家的?”
赵易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那幅被他拆开的卷轴。
“这幅字是谁送的?”
“这是……”郭百川想了一下,脸色突然变了,“是我侄子。郭勇。他去年过年的时候说从一个拍卖会上拍来的清代名帖,说送给我当生日礼物。”
赵易把卷轴放回书桌上。
“等一下再说。先把这间房的家具全部搬走,墙壁用粗盐水擦三遍。然后开窗通风二十四小时。你太太的症状最迟三天之内会缓解。”
郭百川连连点头。
他立刻打电话叫人来搬家具。赵易走下楼,在客厅里坐了下来。
苏晚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有人专门害他?”她小声问。
“嗯。而且手段不高明。这种惊魂降在民间术士里算入门级的损招。真正厉害的邪术不会留这么明显的痕迹。”
“那他为什么要害郭百川?”
赵易看了她一眼。
“等晚上你就知道了。”
晚上七点,郭百川在酒店包间设宴答谢赵易。
到场的除了赵易、王胖子、苏晚晴和林小雅,还多了一个人。
郭勇。
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白净,笑容得体,进门先跟郭百川鞠了一躬,然后热情地跟在场所有人握手。
“苏总,久仰久仰!我一直想拜访您,在地产圈尤其是供应链这一块,苏氏集团的模式绝对是标杆!”
苏晚晴礼貌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赵易坐在主桌的角落里,端着茶杯。
天眼没开。
观心术已经开了。
郭勇坐下来之后,行为举止非常自然。跟郭百川聊天的时候嘘寒问暖,问他婶子身体好没好。提到赵易的时候满脸钦佩,说“赵大师年轻有为”。中间还主动给所有人倒了一轮酒。
看上去完美无缺。
但赵易看到的是另一个画面。
郭勇在跟郭百川说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在大腿上摩挲。频率大概是十秒一次。这是经典的自我安抚动作,代表他的潜意识正在对冲他嘴上说的话带来的心理压力。
他每次说到“婶子身体好点没”的时候,眼珠会微微向右上方飘。右上方是构建区,代表他正在编造一段他自己并不相信的叙述。
最明显的是他的笑容。
嘴角上扬的弧度没问题,但眼轮匝肌没有同步收缩。意思就是他在笑的时候,嘴巴在笑,眼睛没有笑。这是最典型的社交假笑。
赵易喝了一口茶。
饭局进行到一半,郭勇开始切入正题了。
他拿出手机翻了几张图,往苏晚晴面前一推。
“苏总,这个项目您一定感兴趣。我们在江北新区拿了一个仓储物流的地块,打算做建材供应链的集散中心。前期投入不大,预计回报周期十八个月,净利润率百分之二十五以上。如果苏氏愿意以优先供应商的身份切入,我可以给您一个独家份额。”
苏晚晴接过手机看了看,没有表态。
赵易放下茶杯。
“郭勇。”
郭勇转过头来,笑意不减。
“赵大师有什么指教?”
“你刚才说那个项目的净利润率是百分之二十五。但你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左手在桌子下面攥着拳头。手心出汗了吧?”
郭勇的笑容僵了一秒。
“赵大师说笑了,我这人就是容易出汗。”
“你在说‘前期投入不大’的时候,音调比前面高了半个调。音调变化代表你在强调一件你自己心里也觉得不太站得住脚的事情。你想让苏总相信这个项目风险很低,但你自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郭勇的脸色开始不自然了。
“赵大师,做生意都有风险,我只是客观介绍。”
“客观?”赵易靠在椅背上,“你在整个饭局过程中,嘴上对你郭叔嘘寒问暖,但每次提到你婶子的病情,你的眼球运动方向都是右上方。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代表你在编故事。你根本不关心她好不好。”
包间里安静了。
郭百川的眼神慢慢变了。
赵易继续说:“而且你的双手在不说话的时候,始终保持着环抱的姿势。这是典型的防御性体态,说明你心里在防着在场的某个人。你不说话的时候防着的那个人,就是你口口声声叫叔的郭百川。”
郭勇站了起来,脸色涨红。
“赵大师你这是诬蔑!”
“诬蔑?”赵易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那我再说一个。那幅清代字画卷轴,你送给你叔当生日礼物的那幅。里面夹着一包惊魂降,用朱砂和碎骨做的。你叔让人搬家具的时候已经搜出来了。”
郭勇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你因为嫉妒你叔的家产和人脉,从外面找了一个不入流的散仙给你支了这个招。害了你婶子三个月。与此同时,你在外面联合了第三方,通过篡改合同条款吃回扣。你叔最近被背刺的三笔生意里面,至少有一笔跟你有直接关系。”
郭勇嘴唇哆嗦着,后退了一步。
郭百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郭勇!”
郭勇终于绷不住了。他一把掀翻面前的餐盘,转身就要往外冲。
“砰!”
王胖子一脚踹在他的小腿弯上。
郭勇脚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王胖子一把按住他的后脖颈,把他死死摁在地板上。
“跑什么跑?赵哥跟你说话呢。”
郭百川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赵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苏晚晴看了一眼地上的郭勇,又看了一眼赵易,目光复杂。她刚才差一点就真的对那个供应链项目产生了兴趣。
如果不是赵易在场,她可能已经开始让法务做尽调了。
“谢谢。”她低声说了两个字。
赵易没看她,把茶杯放下。
“郭总,人怎么处理是你的家务事。但你婶子的病根已经拔了,地上这位该交给警察的交给警察。”
郭百川深吸了一口气,颤着声音说:“赵大师,大恩不言谢。你要什么我都给。”
赵易看着他。
“你那截百年的雷击枣木。”
郭百川一愣。
回过神来之后,连连点头。
“给!现在就给!回去我就把保险库打开,您亲自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