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易推开了那扇石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像是沉睡了几十年的骨头被强行掰动。
门后面是一条石砌的甬道。甬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手电的光照上去,能看到纹路中间夹杂着暗红色的斑点。
干涸的血。
赵易一步一步往前走。
甬道大约二十米长。走到尽头,空间豁然开朗。
手电的光柱扫过去,照出了一间巨大的石室。
石室是天然溶洞改造的,顶部有六七米高,面积至少有两百平方。正中央立着三尊石像,石像的面目已经被砸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但从服饰和手持物的残迹来看,是三位道家祖师。
石像前面是一张石供桌。供桌上的香炉倒了,铜烛台断了,散落着厚厚的灰尘。
赵易站在石室中央,缓缓环顾四周。
地上到处都是碎裂的瓷器、撕烂的经书、断折的法器。角落里还有几堆被烧焦的布料残片,布料上残留着青灰色的染色痕迹。
那是青乌门弟子的道袍。
更触目惊心的是墙壁和柱子上的血迹。
暗红色的干枯血迹溅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密密麻麻地像被泼了一桶红漆。石柱的根部有几道深深的刀痕,刀痕里嵌着已经发黑的碎肉和布料纤维。
这里发生过屠杀。
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屠杀。
赵易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了半拍。
他闭上眼,然后重新睁开。
天眼全力输出。
金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涌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同一时刻,他胸口的青乌玉佩剧烈震动起来。暖意从玉佩中倾泻而出,灌入天眼。两股力量叠加在一起,让赵易的视野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看到了过去。
不是模糊的残影,也不是一闪而过的碎片。而是一段完整的、清晰的画面。像是有人把一部老电影投射在了他的眼前。
画面里的旧宗祠还是完好的。
石像完整,供桌整洁。香炉里插着三柱定魂香,青烟袅袅。大殿的四根石柱上挂着青色的布幔,布幔上绣着乌鸦展翅的图腾。
殿中站着七个人。
七个穿着青灰色道袍的人。
为首那个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瞿,须发花白,眉心处有一道极浅的竖纹。他的气场在天眼视野下呈现出一种赵易从未见过的颜色。
不是金色,不是白色。
是一种极其纯净的、如同深秋晴空一般的湛蓝色。
掌门级别的天眼。
赵易的师祖。
老者面前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青年穿着一身更为精致的道袍,面容英俊但眼神阴郁。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身后还站着十几名蒙面黑衣人。
黑衣人的气场带着明德堂特有的腐臭阴气。
赵易认出了那个青年。
虽然比现在年轻了近二十岁,但那双阴沉的、充满贪欲的眼睛一模一样。
陈玄清。
“师叔。”画面中的陈玄清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现在年轻,但那种伪善的腔调已经成型了,“师父临终前说过,《九州劫运阵图》的上卷在您手里。您把它交出来,我可以保您和其他师兄弟们一条命。”
老者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恐惧。
“陈玄清,你知道为什么你师父不把掌门之位传给你吗?”
陈玄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因为你心不正。”老者的声音像寒冬的溪水,冰冷但清澈,“风水之道,根在济世。你学的每一个字,想的都是怎么敛财、控人、改运为己用。这样的人,拿到阵图只会害人。”
“够了!”陈玄清的伪善面具碎了。他的脸扭曲成了一种赵易从未见过的贪婪和暴戾的混合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搜!”
黑衣人一拥而上。
接下来的画面,赵易不想看,但他必须看。
七名青乌门弟子以命相搏。他们用最后的力气布下了一个不完整的护门大阵,拖住了黑衣人的脚步。老者在大阵的掩护下,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将掌门信物,青乌玉佩,封入一份特殊的阵法中,送上了正在道观后门逃离的小弟子手中。
那个小弟子,就是赵易的师父。
第二,他将《九州劫运阵图》的上卷拆成两半。一半塞进了祖师石像脑后的暗格里,另一半用青乌门独有的符法刻在了铜镜的血气层之下。
第三,他在供桌下面的一个铅盒里塞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写满了名字。他一边写一边低声说:“这是当年为了夺权和陈玄清串通好的十三个人的名字。他们分布在全国的风水势力中,是陈玄清的内应网。后人看到这份名单,就知道该清理谁了。”
做完这三件事,老者再次面向了已经杀红了眼的陈玄清。
“你只找到了半座宗祠。另外半座,你永远也找不到。”
陈玄清疯了一样扑上来。
然后画面中出现了大火。
漫天的火光。
七个青灰色的身影在火中倒下。
画面碎裂了。
赵易的天眼关闭。
他站在石室中央,浑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天眼回溯消耗的精力太大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抽空了一层,四肢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种抖,不是虚弱。
是愤怒。
他看到了。
看到了师祖和六位同门是怎么死的。看到了陈玄清那张伪善面具碎裂之后究竟有多丑恶。看到了一个传承了上百年的门派,是怎么在一夜之间被自己人勾结外敌从内部毁掉的。
赵易咬了一下牙。
然后他走到祖师石像后面。
石像的脑后有一块已经被人砸过但没有完全砸开的暗格板。赵易用雷击短剑轻轻撬开了它。
暗格里落出一个布满灰尘的铅盒。
赵易打开铅盒。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份折叠好的宣纸,对折了很多层,纸面发黄发脆。赵易小心翼翼地展开它。纸上用极细的毛笔字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地址。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所在的门派或势力名称。
一共十三个名字。
十三个当年跟陈玄清串通的叛徒。他们分布在东南西北各省的风水流派之中,像十三颗定时炸弹埋在整个华夏玄学界的地基里。
赵易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有些名字他不认识。但有两个,他在江州就已经知道了。
一个是周明远。
另一个是已经被废的刘宗海的师父。
赵易把名单重新折好,收进了怀里最深处的口袋。
另一样东西是半卷残图。
纸张比名单更古老,像是从某部典籍上撕下来的。上面画着极其精细的山川河流走势图,标注着各种赵易看不懂的符号和术语。但在残图的右下角,有四个用朱砂写的大字。
“九州劫运”。
赵易把残图收好。
他站起来,回到三尊被砸毁的祖师石像面前。
石供桌上的香炉倒了,但里面还残留着半截没有烧完的旧香根。
赵易从怀里摸出一盒火柴。
他划燃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那截旧香根。
一缕极细的青烟升了起来。
在封闭了几十年的石室里,这缕青烟袅袅升腾,像一条游丝一样盘旋在三尊石像的头顶。
赵易站在青烟之中,看着三尊没有面目的石像。
他没有跪。
青乌门的弟子祭祖不跪。他们站着。
“师祖。”赵易的声音很轻,很平。
但在彻底安静的石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敲钟。
“看到了。都看到了。”
他从怀里拿出那份名单,竖在面前,让青烟绕过纸面。
“他们当年怎么杀的你们,我就怎么把这十三个门派,一个一个……”
青烟在名单上缓缓飘过。
“风水灭门。”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赵易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比十二月的黄土高原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