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在死寂的破屋里显得格外刺耳,冷风卷着雪沫倒灌进来,吹得火堆里仅剩的余烬跳了跳,几点火星飞溅出来,又迅速熄灭在潮湿的泥地上。
林朔将身体更深地埋进草堆,攥着半块碎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微的程度,只敢透过草垛的缝隙,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身形干瘦、佝偻着背的中年汉子,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孩,女孩的脸冻得通红,身上只裹着半块漏出灰黑棉絮的破麻袋,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屋子,满是惊恐与不安。
汉子反手将那扇歪斜的木门带上,挡住了大部分寒风。他的目光在破屋里扫了一圈,看到角落里那堆尚有余温的火堆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转头对身后的女孩说,声音因为寒冷和饥饿而沙哑得厉害。
“丫头,你在这儿烤会儿火,我去外头再翻翻,看能不能找到点能吃的草根。”
“爹,我跟你一起去。”女孩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外面风大,你身子弱,冻成这样还乱跑什么。”汉子伸手摸了摸女孩枯黄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在这待着,哪儿也别去。”
汉子说完,又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这才重新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村道里,被呼啸的北风彻底吞没。
破屋里只剩下干柴燃烧殆尽后,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女孩缩在火堆边,不敢四处乱看,只是将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拢在嘴边,用力地呵着气,试图留住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林朔蜷缩在草堆的死角,静静地盯着女孩的背影。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肚子里发出的“咕咕”声,那声音很轻,被火堆的爆裂声和风声完全掩盖了过去。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任何东西了,胃里空得像被一只手反复揉搓,一阵阵发晕。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还藏着一块从饿死的官军尸体上捡来的碎麦饼,硬得像块石头。这是他最后的口粮,他一直没舍得吃,总想着留到最饿的时候。
他看着那个在火堆边瑟瑟发抖的女孩,犹豫了两秒。最终,他还是悄无声息地从怀里摸出那块麦饼,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半,用指尖轻轻捏成碎渣。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慢慢挪到能将碎渣投出去的位置,手腕一甩,那些混着草糠的麦饼碎屑,便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火堆边的干草上,离女孩的脚边不过半尺远。
轻微的响动还是惊动了女孩。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朝草堆这边看过来。草堆那边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刮过墙壁破洞时发出的呜呜声。
她警惕地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挪到那堆碎屑旁。当看清那是能吃的麦饼时,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也顾不上脏,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吃得又急又快,连掉在干草上的碎末都一粒粒捡起来吃了干净。
林朔缩回角落,重新靠上冰冷的土坯墙,慢慢闭上眼睛养神。他没打算出去,也没想过要那对父女的任何回报。在这个人命不如狗的乱世,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奢望,他自己也只是在挣扎求生,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是他还能坚守的、为数不多的人性底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汉子揣着半兜冻得邦硬的草根回来了。他看到女孩嘴角的麦屑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皱着眉,试探着开口。
“不知是哪位朋友在此落脚?可否出来一见?”
林朔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汉子等了半天,没见有人回应,眼中的警惕慢慢散去,取而代代的是一丝了然和感激。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恩人留食,大恩不言谢。我们父女二人,就不在此打搅了。”
他说完,拉起还有些发愣的女孩,捡起地上的草根,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了。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外的风雪声中。
林朔又在草堆里等了一刻钟,确认门外再无任何动静,才缓缓从草堆里站了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冻得僵麻,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一步步走到火堆边。
他蹲下身,从旁边捡起两根干柴,扔进火堆。微弱的火苗舔上干柴,慢慢窜了起来,温暖的橘色光芒驱散了屋角的寒意。
他走到墙边的破洞旁,掀开挡风的草帘往外看。村道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地上也没有新的马蹄印。
确定安全之后,他才退回火堆边坐下,闭上眼,在脑海里唤出了那个熟悉的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光幕缓缓浮现,柔和的光芒映着他年轻而疲惫的脸。光幕左上角,现实与模拟的时间换算清晰地显示着。
距离他开启第一次模拟,到今天,不多不少,刚好过去了七十七天。
七十七个日日夜夜,他每天都在饥饿与寒冷中煎熬,像一只警惕的老鼠,躲避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溃兵和官军。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就是在每个深夜,沉浸到这个虚拟的文明世界里,一步一个脚印地,为自己的生路铺砖添瓦。
现实世界过去一天,模拟世界就推进一个回合。今天,刚好是第七十七回合,也是他预定发起总攻的日子。
这些天里,他严格按照前世玩游戏的经验,稳扎稳打。开局改良土地,爆铺农田,将粮食产出最大化;中期攀升科技,点出铁器,将所有勇士都升级成装备精良的剑士;后期则步步为营,一点点蚕食掉对手斯基泰文明的所有外围城市。
现在,托米丽司女王的首都,已经是一座被团团围住的孤城。城内产能耗尽,连一个新兵都造不出来,城墙上的守军也早已士气崩溃。
他麾下三个满编的【剑士单位】,早已在城外集结完毕,兵强马壮,士气高昂。
林朔深吸一口气,将现实中的所有不安与焦虑都暂时抛开。他的指尖落在光幕中央那个“进入模拟”的按钮上,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眼前的淡蓝色光幕骤然炸开,他的意识瞬间被拉入无垠的黑暗。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了模拟空间的指挥高台上。
脚下是白雪皑皑的虚拟平原,前方就是斯基泰文明的首都。高耸的城墙在模拟的日光下泛着冰冷的青灰色,城墙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手持木盾的残兵,连弓箭手都凑不齐一队。
而在他的身后,三个【剑士单位】组成的方阵,整齐肃穆。铁质的剑刃在寒风中反射着森然的光,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百战之后的沉稳与坚毅。
这是他用七十六个回合的煎熬,一点点积攒起来的精锐之师。
对面的敌人,已经油尽灯枯。
林朔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在指挥面板上轻轻一点。
“发动总攻。”
命令下达的瞬间,城下的方阵齐声应喝,整齐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三个方阵如三把尖刀,从三个方向,朝着城门压了过去。
第一波攻击,简陋的云梯就搭上了城墙。剑士们一手持盾,一手握剑,顺着云梯向上猛冲。城墙上的残兵放出寥寥几轮箭雨,软弱无力,根本无法阻挡冲锋的势头。
不到半个时辰,外城墙便被攻破。
剑士们蜂拥而入,迅速向内城推进。斯基泰最后的卫队在内城门口列阵,试图做最后的抵抗。然而,刚一接战,他们那由木棍和石斧组成的简陋防线,就被钢铁的洪流瞬间冲垮。
战斗结束得比林朔预料的还要快。他站在高台上,看着自己的旗帜被插上对方的王宫之顶,系统面板上,一行金色的胜利提示缓缓弹出。
【敌方首都被占领,征服胜利达成。】
林朔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几秒,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成了。
真的成了。
七十七个日日夜夜,他冻饿交加,提心吊胆,就为了验证这个系统到底是不是他唯一的生路。现在,他做到了。
第一次模拟就拿下了征服胜利,证明系统的规则是可行的。那么,规则里提到的、胜利后才能解锁的“单位传送”机制,也一定能触发。他在这乱世活下去的希望,终于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
紧绷了七十七天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巨大的喜悦和疲惫感同时涌上,他靠在高背椅上,闭上眼睛,足足缓了好几分钟,才平复下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他点开结算面板,扫了一眼战损。三个剑士单位,只有三人阵亡,十余人轻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和他推演的战果,一模一样。
林朔点下“确认结算”,意识从模拟空间缓缓退出,重新回到了那间四壁漏风的破屋。
火堆里的干柴已经快要烧尽,只剩下一点点红色的余烬在闪烁。
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将刚才的胜利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目光落回刚刚刷新的系统光幕之上。
结算完成之后,系统果然弹出了新的解锁提示,他刚才退得急,还没来得及细看。
然而,就在林朔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光幕的时候,门外,忽然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而是大队人马!靴子踩在残雪之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整齐划一,越来越近,目标明确,直直地朝着他所在的这间破屋而来。
林朔的脸色瞬间变了,刚刚才放松下来的神经,骤然又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悄无声息地熄灭了系统光幕,随手抓起刚才放在脚边的碎砖,闪身退回了草堆的死角。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吱呀”一声,大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开,外面的影子投射进来,又长又多,瞬间挤满了整个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