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未亮,幸福苑小区三号楼楼下却已拉起了警戒线。
蓝红警灯无声闪烁,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几个早起的邻居裹着外套,站在线外低声议论,脸上混杂着好奇与不安。
凌皓站在王阿姨家的客厅中央,眉头紧锁。
即使隔了一夜,空气中似乎仍残留着那股若有似无的甜腻腐朽气味,混合着警方人员带来的橡胶手套和金属装备的味道,形成一种更加怪异的氛围。
现场勘查的同事正在小心翼翼地进行工作,相机闪光灯不时亮起。
王阿姨在一个小时前已被紧急送往医院进行精神和身体评估,沙发上只剩下她长时间蜷坐留下的凹陷
以及……几根从那个旧娃娃身上脱落的黄色尼龙丝。
“凌队,”
年轻警员小王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压低声音说
“问过邻居了。都说王阿姨人很好,就是儿子没了之后一直很消沉。”
“但最近……大概半个月吧,说她好像‘想开了’,经常深更半夜还亮着灯,能听见她哼歌”
“有时候……有时候好像还在跟谁说话。”他顿了顿,补充道
“有个住楼下的老太太说,有几次半夜好像听到过小孩哭声,很轻,以为是做梦,也没在意。”
凌皓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泛黄的照片,最后落回空荡荡的沙发。“匿名包裹的线索?”
“查过了。”小王叹了口气,“快递单是手写的,寄件人信息模糊不清,追踪到的是一个菜鸟驿站的公共代寄点,没监控。”
“娃娃本身……太普通了,就是那种老式布娃娃,旧货市场或者网上都能找到一堆类似的。”
这已经是第三起了。
凌皓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记录本上敲了敲。
前两起案件分别发生在城南和城东,受害者都是失去独子的母亲,症状几乎一模一样
收到匿名旧娃娃,随后出现严重的自残倾向和精神恍惚,坚称娃娃在叫“妈妈”。
起初,这类案件被归因于极端的心理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接二连三的发生,以及其中过于一致的细节,让凌皓无法再将其视为简单的巧合。
“凌队,”
法医老陈从里间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着浓重的困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手里拿着初步的体检报告,“王阿姨的体表伤痕主要是新鲜的自残掐痕和抓痕,符合另外两位受害者的特征。生命体征目前稳定,但……”
“但是什么?”凌皓问,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老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因为不解而微微眯起:“但是她的脑电图显示异常活跃,尤其是在涉及情感和感知的区域,活动模式……非常奇特。”
“有点像深度催眠状态,又有点像遭受了持续不断的、高强度精神刺激后的反应。
更奇怪的是,她的皮质醇水平却相对平稳,这不符合长期遭受精神折磨的典型生理表现。”
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绕过了正常的生理应激通路,直接作用于她的大脑深层,制造出那种被需要、被呼唤的幻觉,并引导她进行自残。
从现代医学角度,这几乎无法解释其自残的内在动机和这种生理指标的分离现象。”
老陈说完,自己都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番超出他专业范畴的描述感到一丝无奈。
作为一位信奉科学证据的法医,接连遇到这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案子,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挑战。
小王在一旁听得咋舌,忍不住插嘴:“陈法医,您这说的……越来越像林顾问平时念叨的那些东西了。什么阴气入体、魂魄不稳之类的……”
他说到“林顾问”三个字时,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崇拜。
凌皓没有反驳小王的话。
若是几个月前,他一定会严厉斥责这种“迷信”言论,但现在,他只是沉默地听着。
老陈提供的“无法解释”,本身就已经指向了一种可能性
一种他曾经坚决排斥,如今却不得不正视的可能性。
“小王。”凌皓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冷静而果断。
“到!”小王立刻挺直腰板。
“第一,详细排查三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网,寻找任何可能的交集点,不仅仅是人,包括她们是否参加过相同的互助团体、心理咨询、甚至……宗教信仰活动。”凌皓的指令清晰明确。
“明白!”小王迅速记录。
“第二,联系医院,对王阿姨进行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护和更深入的神经学检查,所有数据同步给我们。”
“是!”
凌皓的目光转向老陈:“老陈,辛苦你,继续跟进所有受害者的生理监测数据,任何微小的异常,哪怕是看起来再不可思议的,都要记录下来。我们需要建立……档案。”
他说出“档案”这个词时,略微停顿了一下,但语气坚定。
老陈点了点头,虽然困惑,但职业素养让他选择相信凌皓的判断。“我知道了,凌队。”
最后,凌皓深吸一口气。他看向小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另外……通知林顾问。告诉他,出现新情况,受害者症状与前序案件类似但可能更复杂,需要他提前介入。”
“好嘞!”
小王的反应几乎是雀跃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仿佛接到的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好消息,而不是一桩诡异的案件。
“我马上给林大师打电话!他出手,肯定能看出门道!”
看着小王几乎是蹦跳着跑到一边去打电话的背影,凌皓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对林有道的崇拜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他转向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但城市依旧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中。
第三起“娃娃案”的发生,意味着这不是孤立事件
背后很可能有一个针对特定弱势群体的、系统性的阴谋,而所使用的手段,显然超出了常规犯罪的范畴。
通知林有道,意味着他正式将这类案件纳入了自己的办案流程。
科学证据要与那些玄之又玄的“阴气”、“怨念”放在同一张桌子上进行分析。
老陈收拾好器械,走到凌皓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低声说
“凌队,如果……如果真是那种‘东西’作祟,我们该怎么办?”
凌皓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这晨曦的薄雾,看清隐藏在其后的真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
“不管是什么,是人是鬼,只要犯了案,害了人,我们就要把它揪出来。”
“老陈,我们的工作没变,只是……需要更新的‘工具’和‘视角’。”
老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提着箱子离开了现场。
凌皓则依旧站在原地,客厅里只剩下勘查人员细微的声响。
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甜腻腐朽的异香,耳边似乎响起了那若有似无的、婴孩般的啼哭。
他知道,林有道一来,必然又是那套“加钱”的论调。
但这一次,凌皓心里想的,却不再是成本和报销流程。
他想的是王阿姨手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想的是老陈那份充满矛盾的医学报告,想的是那个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光泽、带着诡异微笑的布娃娃。
这一次的“东西”,似乎格外阴毒,专门啃噬人心最柔软、最痛苦的角落。
他拿出手机,找到林有道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过去:
“情况有些棘手,速来局里。需要你的专业判断。”信息发出后,他收起手机,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新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而他的搭档,那位贪财却可靠的走阴人,正在赶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