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多钟
林有道四仰八叉地窝在那张待客用的单人沙发上,一双腿毫不客气地翘在旁边的矮凳上,整个人几乎要陷进沙发里。
他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动,嘴里念念有词
“碰!哎呀……这张牌打错了……”
手机里传出哗啦啦的麻将洗牌声和夸张的游戏音效。
旁边的空调正呼呼地吹着冷风,显然,这位“林小爷”又把这里当成了他的免费避暑胜地。
凌皓关门的声音惊动了他。
林有道抬起头,看到是凌皓,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惯有的、带着点市井狡黠的笑容,二郎腿晃了晃
“哟,官爷,忙完啦?我说你们这儿空调劲儿真足,比我那破铺子强多了。”
凌皓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将手里关于“娃娃案”的初步报告放在桌上。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连夜工作的倦意,但眼神依旧锐利。
“有新案子。”
凌皓开门见山,将三起失独母亲收到诡异娃娃后出现严重自残和精神异常的情况简要叙述了一遍
重点提到了法医老陈那份“无法用医学解释”的检查报告,以及现场残留的、那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异香。
随着凌皓的叙述,林有道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放下了手机,坐直了身子,眼神里透出专业性的专注。
当听到“娃娃会叫妈妈”和受害者手腕上密集的自残伤痕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凌皓话音刚落,林有道习惯性地翘起了那条晃悠的二郎腿,拖长了语调,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官爷,照你这么形容,这回碰上的玩意儿,可不止是寻常的阴魂作祟那么简单了。
这东西邪性得很,不伤人肉身,专挑人心口最软、最疼的那块肉下口,啃食的是人的念想和情分。
这种活儿,最是耗费心神,一个不好,连自己都得搭进去……所以,”
他话锋一转,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做出一个经典的手势,“得加钱!”
这套说辞和动作,凌皓已经听过、见过太多次了。
若是刚认识那会儿,他必定会冷着脸驳回,或者用纪律和规定来压人。
但此刻,凌皓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看穿对方表演的了然。
“别演了,林有道。”凌皓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
“你知道这种性质的案子,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扛。
局里会提供所有必要的支持,包括资源、信息,以及……行动保障。你需要什么,直接说。”
林有道被凌皓这直截了当、完全不接招的反应给噎了一下。
他准备好的讨价还价的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脸上那夸张的表情瞬间凝固,显得有些滑稽。
他愣愣地看着凌皓,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了绝对的认真和信任。
他悻悻地放下翘起的腿,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道
“啧……没劲。凌官爷,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好玩了,连讨价还价的乐趣都给剥夺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和轻松。
他知道,凌皓这番话意味着真正的并肩作战,而非简单的雇佣关系。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小王探进头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凌队!林大师!需要喝点什么不?我刚泡了上好的普洱!”
他的目光尤其在林有道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崇拜。
“不用了,小王,你先去忙吧。”凌皓摆了摆手。
小王有些失望,但还是应了一声,关门时又忍不住对林有道说了句:“林大师,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啊!”
门关上后,林有道得意地冲凌皓扬了扬眉毛,虽然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瞧见没,这就是专业人士的待遇。
凌皓懒得理他,将桌上的报告往前推了推:“说正事。你对这种‘东西’有什么头绪?”
林有道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报告快速浏览着,手指在某些关键词上轻轻点过
“失独母亲……匿名旧娃娃……自残……幻听娃娃叫妈妈……异香……”
他放下报告,眼神锐利地看向凌皓:“官爷,如果我没猜错,这八成是碰上‘求子煞’了。”
“求子煞?”凌皓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嗯,”
林有道点点头,“这是一种极其阴损的邪术。寻常的怨灵害人,多是报复或找替身。
但这‘求子煞’,并非自然形成的婴灵,而是有人故意收集那些未能出生或早年夭折的婴孩残留的、最纯粹的‘求母’执念,用特殊法门炼化而成。
它本身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有一种本能——寻找‘母亲’,汲取母性的情感和生命能量来‘滋养’自身。”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让凌皓这个“唯物主义者”能更好地理解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种……能量寄生虫。它寄生在那些因为失去孩子而心灵出现巨大空洞的母亲身上,利用邪术放大她们对孩子的思念和愧疚,制造出孩子还在呼唤她们的幻觉。
受害者沉溺于这种虚假的‘重逢’,心甘情愿地被汲取生命力,直到油尽灯枯。
而那些自残行为……”林有道指了指报告上关于伤痕的描述
“很可能是在邪术影响下,一种扭曲的、表达‘母爱’或者试图用疼痛来维持幻象的方式。”
凌皓听得眉头紧锁。
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林有道的解释,却奇妙地将所有离奇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针对特定人群、诡异的精神控制、无法解释的生理指标分离。
这比任何基于现实逻辑的推理都更能解释得通。
“有办法解决吗?”凌皓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麻烦就麻烦在这里。”林有道脸色凝重
“这东西无形无质,寻常的辟邪手段效果不大。它根植于人的心念之中,强行驱逐,搞不好会严重损伤受害者的神魂。
而且,从你描述的‘异香’和接连发生的情况来看,这背后肯定有人操控,规模不小。普通的孤魂野鬼可没这本事。”
他沉吟片刻,说道:“我得亲自会会这‘求子煞’,看看它的成色和来路。需要准备点东西。”
“需要什么?”凌皓立刻问。
林有道掰着手指头数起来:“首先,得去一趟医院,近距离接触一位受害者,感受一下她身上缠绕的煞气到底有多重
最好能取一点她近期接触过的物品上的气息,比如衣物或者……那个娃娃如果还在的话最好。”
“娃娃作为证物被封存了,可以申请让你接触。”凌皓记下。
“其次,我得回趟家,拿几样家伙事。”林有道继续说
“普通的符纸朱砂对付这玩意儿估计够呛,得用上特制的‘安魂香’
还有我爷爷传下来的那面‘定神锣’,关键时刻能稳住人的心神,防止在探查时被煞气反噬。
哦对了,还得带点老坟土和柳树枝,到时候布个阵,隔绝内外,免得探查时动静太大,惊动了幕后的人,或者伤及无辜。”
他说起这些专业器具和法门时,语气自然而流畅,与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形象判若两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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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的轻微嗡鸣。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三个字:求子煞。
科学的边界再次被拓宽,或者说,他不得不承认存在一个与科学并行的、幽暗的领域。
而他要做的,就是与那个领域的“专家”一起,将藏在阴影里的罪恶,绳之以法。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技术部门的号码
“是我,凌皓。帮我调取近半年内,全市所有登记在册的失独家庭信息,以及相关的公益团体和活动记录……”
窗外的阳光越发炽烈,但凌皓知道,他们即将要面对的,是深藏在人心深处和最阴暗角落的冰冷寒意。
林有道的准备,只是这场战斗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