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等了三天没等到话，第四天上午又来了。
进门的时候挎包没卸，站在后厨门口往里张望。
李凤霞正蹲在灶台边生火，听见脚步抬了一下头。
方志远在小方桌前坐下，两手扣着包带子，没先开口。
灶膛里的劈柴烧起来了，火苗舔着锅底，蒸笼开始冒白气。
李凤霞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到他对面坐下。
义乌的事我想好了。
方志远的手指在包带子上紧了一下。
一万五对一万五，五五分，我不按这个来。
方志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我出一万，占三成。
方志远眉头皱了。
大姐，一万块占三成？
你先听我说完。
李凤霞把搪瓷缸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有货源渠道，义乌温州那边的厂子你一家一家跑下来的，这些我没有。
但你在省城没有落脚的地方，没有现成的铺面，没有下游的客户。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桌面。
我在县城有快餐店有服装城有百货大楼的专柜，三个出货口，县里工商税务的关系我都打点过了。
你的货到了省城往下铺的时候，第一个能接住的就是我这边。
方志远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来的时候嘴角收了收，没有马上反驳。
他在算。
李凤霞看得出来，没催，两手搁在桌上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方志远开口了。
大姐，你这一万块加上铺面和人手，确实不止一万的事。
他顿了一下。
但三成是不是低了，三成五行不行？
一万，三成，多一分没有。
李凤霞的语气跟报菜价一样平。
你自己算算，你手里那一万五够不够租仓库进第一批货付运费定金，差不差那五千块。
方志远的手指在缸子上转了两圈。
差。
一万五勉强够租仓库和付运费定金，但第一批货的货款还有缺口，他原来指望李凤霞那一万五补上。
现在只出一万，他那边就得多垫。
但李凤霞带来的不只是钱，还有三个现成的出货渠道和一整套县城的关系网，货进了省城不怕没人接，怕的是铺不下去积在仓库里变成死货。
她这三个出货口就是保底。
方志远把缸子里的水一口灌完了，放下缸子拍了一下膝盖。
行，一万，三成。
他伸出右手。
李凤霞看了他一眼，伸手过去，两人握了一下。
手松开了，方志远咧嘴笑了。
大姐，你做买卖比那些老倒爷都精。
少废话，几条规矩先定下来。
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铺在台面上，拿铅笔写。
账目每月一清，进出存白纸黑字寄一份给我。
单笔超过两千的进货得跟我说一声。
仓库门面你先去跑，跑完了写信告诉我地址和租金，我点了头再签。
一条一条写完推到方志远面前。
方志远从头看到尾，点了下头。
没问题。
什么时候回省城？
今天下午的车，硬座，天黑前能到。
到了先找仓库，别急着进货，地方没选好一切白搭。
方志远嗯了一声，站起来背上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姐，这回是大买卖。
走你的吧。
方志远掀帘子出去了。
李凤霞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四合院。
堂屋里没人，刘铁柱在快餐店盯着下午的活，丽娟还没放学。
她走到靠墙的大立柜前面，从腰上钥匙串里摸出第三把铜钥匙拧开锁。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个灰蓝色粗布包，裹了三层，最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搭扣扣着，没上锁。
她把盒子搬到桌上打开。
盒子里只剩现金。
十块一扎的扎了好几捆，五块一扎的两捆，零散的票子夹在最上面。
当初锁在保险柜里的那张存折和那沓汇票，去年开服装城进第一批货的时候就取干净了，拆开揉碎全垫进了三摊生意的周转里。
她把现金全部拿出来一捆一捆数。
加上柜台底下的备用金和快餐店账上能调的活钱，拢共能凑出一万一千多。
她从里面数出一万整，用报纸包了两层外面再裹一层灰布，棉线扎了两道。
盖上盒子搁回柜底，锁好。
她站在大立柜前面，手指搁在柜门的木头边框上停了一下。
真正值钱的东西不在这个铁皮盒子里。
保险柜还嵌在正房北墙里头，大衣柜严丝合缝顶着，暗门扣得死死的，七八十斤的铁疙瘩没有密码谁也打不开。
里面锁着那一袋银元，三根小黄鱼，四合院的房契，十间门市房的房产证。
那些东西是压箱底的，不到万不得已不碰。
她弯腰拉开旁边柜台最下面那层抽屉，那份对折过的省日报还压在里面，照片和纸条夹在报纸中间，她看了一眼没动，把抽屉推回去了。
两条线，一条是钱，一条是人。
钱的事今天办了，人的事还搁着。
下午两点方志远来取钱。
李凤霞把布包搁在柜台上推过去，方志远接过来掂了掂，没当面拆开数。
大姐，到了省城给你写信。
写信太慢，到了先拍个电报，几个字，到了平安。
方志远把布包塞进挎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底，转身走了。
李凤霞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拐出巷口消失。
一万块出去了。
匣子里还剩不到两千的活钱，够维持两个来月的周转。
两个月之内义乌的货铺不出去，这笔钱就打了水漂。
她把算盘拉过来重新拨了一遍今天的账，这回每一行都记住了。
傍晚收了店，她回四合院灶房热了两个馒头炒了盘白菜，给丽娟留了碗粥温在锅里。
坐在灶台前面嚼馒头的时候她想了想这几天的事。
方志远走了，赵建国也走了，旅社那边空了两间房。
一万块跟着方志远上了火车去省城，照片和纸条夹在抽屉里的省日报中间没动。
卫国这两天比平时更沉默了，搬货干活一切照旧，但偶尔会停一下，左手按在左肩上按一下又松开。
她没问。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
院门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