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平缓些,千里眼提着货郎篮子走在前头,拨浪鼓摇得“咚咚”响,嘴里还吆喝着:“针头线脑、糖块发卡哟——便宜卖喽!”朱传义挎着小篮子跟在身后,时不时捡起路边的小石子把玩,一副贪玩的模样,眼神却悄悄留意着沿途的地形,将每一处岔路、每一个显眼的标志物都牢牢记在心里。
不到两个时辰,刘家堡子的轮廓就出现在视野里。这堡子不算大,几十户人家错落分布,土坯房的屋顶冒着袅袅炊烟,村口有几个村民在闲聊,一派看似宁静的模样。
可千里眼却压低声音对朱传义说:“别瞧这儿看着太平,刘老财在这儿就是土皇帝,乡亲们日子过得苦着呢。”
两人顺着村道往里走,刚到堡子边缘,就见一处气派的宅院孤零零地立在外侧,与周围的土坯房格格不入,那便是刘老财的家。
朱传义一眼就被那院墙惊住了:竟是用实打实的青砖砌成,足有两丈多高,墙面砌得平整光滑,连个落脚的砖缝都难找,墙顶上还拉着细密的铁丝网,透着生人勿近的威慑力。
更扎眼的是院墙四角的炮楼,都是木质结构,高出院墙一截,四面开着密密麻麻的了望口和射击孔,每个炮楼顶端都站着个挎着步枪的护院,正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四周,眼神警惕得很。
“好家伙,这老东西防卫倒挺严实。”千里眼咂了咂嘴,不动声色地摇着拨浪鼓,领着朱传义往宅院斜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走,那里正好能看清大门的情况。
只见宅院的大门是厚重的朱漆木门,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钉,门楣上挂着块“刘府”的牌匾,被擦得锃亮。大门两侧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护院,都穿着短打,腰间别着鬼头刀,手里还握着木棍,时不时跺脚哈气,眼神凶狠地盯着过往行人,连村里的狗路过都不敢吠叫。门房里还坐着个老头,眯着眼打量着外面,像是在盘查可疑人员。
“咱就在这儿摆摊,你帮我递递东西,别乱说话,趁机看看护院多久换一次班,有没有其他侧门、后门。”千里眼低声嘱咐完,就把货郎篮子放在树下,铺开一块粗布,将针头线脑、糖块发卡一一摆好,又拿起拨浪鼓使劲摇了摇。
很快就有几个村里的妇女和小孩围了过来,妇女们挑着针线,小孩们盯着糖块直流口水。千里眼一边麻利地招呼生意,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妇女们闲聊:“嫂子们,瞧着刘府这阵仗,是要办啥大喜事啊?”
一个穿蓝布衫的妇女压低声音,撇了撇嘴:“还能啥喜事?老财要娶第六房姨太了,听说过两天就办事,排场大着呢,光杀猪宰羊就准备了十几头。”
“哟,那可真是大喜事!”千里眼笑着接话,“刘老爷家大业大,护院也这么多,真是气派!这些护院大哥们,都是全天值守吗?”
“可不是嘛!”另一个妇女叹气道,“白天四个门岗,炮楼里也有人看着,晚上更严,听说换班都得敲梆子,半个时辰就换一次,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她顿了顿,又悄悄说,“不光护院多,前几天还从城里请来几个带枪的,说是怕有人闹事,跟鬼子开拓团那边还有来往呢,啧啧……”
朱传义在一旁帮着递糖块,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他借着弯腰捡糖块的机会,悄悄往刘府院墙西侧望去,果然看到一个不起眼的小侧门,门口也站着个护院,只是不如大门处的显眼。再往远处看,宅院后方靠着一片小树林,树林边缘有条小路,似乎能通到后山。
这时,炮楼里传来护院的吆喝声,两个护院从大门里走出来,替换了门口的两人,换班时间果然和妇女们说的差不多。
朱传义还注意到,护院腰间除了鬼头刀,有的还别着短枪,炮楼的射击孔里隐约能看到枪口的影子,防卫确实严密。
突然,一个护院朝老槐树这边瞥了过来,眼神锐利。朱传义心里一动,立刻拿起一块糖,跑到旁边的空地上,装作追逐蝴蝶的样子,蹦蹦跳跳地往侧门方向靠了靠,借着树木的遮挡,看清了侧门的门锁和护院的站位。那护院见他只是个贪玩的小孩,也没放在心上,转头去和同伴闲聊。
朱传义回到摊位旁,悄悄对千里眼使了个眼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叔,西侧有个侧门,后门好像通小树林。”
千里眼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又和妇女们聊了几句,摸清了刘府的大致布局:前院是客厅、账房,中院是刘老财和姨太们的住处,后院是粮仓、库房和家丁住处,护院大多集中在前院和炮楼。
眼看日头渐渐升高,该打探的都差不多了,千里眼收起摊位,对围过来的村民笑道:“今儿就卖到这儿,明儿再来!”说着,拎起篮子,朝朱传义使了个眼色。
朱传义会意,装作恋恋不舍的样子,跟着千里眼慢慢离开,两人沿着村道往村外走,直到看不见刘府的影子,才加快了脚步。
离开刘家堡子,千里眼拎着空货郎篮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先去开原县城采买物资,寨里的药快见底了,还得备些盐巴、布料和伤药,正好顺路把刘府的情况捋一捋。”朱传义跟在身后,把刚才记下的刘府布局在心里过了一遍,时不时回应一声,目光依旧没闲着,将沿途的岔路、桥梁都暗暗记牢。
不到两个时辰,开原县城的城门就出现在视野里。开原城算不上繁华,却也透着几分热闹,城门两侧站着几个东北军士兵,挎着步枪来回踱步,盘查着进城的行人,城墙上隐约能看到“保境安民”的褪色标语。
千里眼拉了拉朱传义的胳膊,压低声音:“进城后少说话,跟着我走,别乱看,遇到盘查就说我是走村串户的货郎,你是我侄子,跟着来城里办事。”
朱传义点点头,跟着千里眼排队进城。士兵盘问时,千里眼递上早就备好的身份证明——一张盖着乡里印章的普通货郎文书,又塞了两个铜板,士兵扫了两人一眼,见朱传义只是个半大孩子,千里眼衣着普通,不像歹人,便挥挥手放行了。
进城后,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有卖粮油米面的杂货铺、打铁的铁匠铺、挂着“济世堂”牌匾的药铺,还有吆喝着卖糖葫芦、烤红薯的小贩,行人大多穿着粗布衣裳,偶尔能看到几个穿军装的东北军和穿西装的商人,街角还贴着几张“剿匪安民”的告示,透着乱世的紧张气息。
“先去西头的铁匠铺,买些硝石和铁砂,再去药铺抓药。”千里眼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的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子从门缝里溅出来。老板是个络腮胡大汉,见了千里眼,眼神微微一动,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老样子?”
“嗯,硝石十斤,铁砂五斤,再拿两把趁手的柴刀。”千里眼把货郎篮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老板手脚麻利地从后院搬出东西,用粗布包好,低声道:“最近城里查得严,东北军要剿匪,到处盘查火药铁器,你们小心点。”
“谢了。”千里眼接过包裹,塞到朱传义手里,“你背着,别让人看出破绽。”朱传义点点头,把包裹紧紧抱在怀里,装作沉甸甸的书本,跟在千里眼身后走出铁匠铺。
接下来是药铺,“济世堂”的掌柜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抓药。千里眼报了几味药名:“当归、红花、三七、止血草,各来两斤,再拿十瓶金疮药。”掌柜一边抓药一边问:“你们是山里的猎户吧?这些药都是治外伤的。”
“是啊,山里打猎难免磕碰,多备点药放心。”千里眼笑着递上银元,朱传义则在一旁打量着药铺,看到墙上挂着几张膏药广告,还有几个东北军士兵在买伤药,心里暗暗警惕,看来东北军剿匪的事是真的,山寨得尽快动手,免得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