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歌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朝窗外静坐。
天色逐渐变暗,暮色慢慢笼罩整座庆州城,街上行人陆续散去,街道渐渐冷清,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犬吠,转瞬又归于寂静。
屋内没有点灯,苏长歌就坐在昏暗之中,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全程沉默静坐,看不清脸上任何神情。
沈昭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屋打扰。
他熟悉自家都督的性子,清楚此刻苏长歌正在思虑要事,不该上前打扰,更不能催促吃饭、随意发问。
他只是静静靠在门框边,偶尔抬眼看向屋内昏暗的身影,随即又收回目光,安静值守。
苏长歌静坐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复盘和金德曼的整场谈话。
他反复琢磨金德曼的每一句话,也不断回想金胜曼的状态。
金德曼明确告知,金胜曼是自愿联姻,没有半点勉强。
可全程下来,他从未见过金胜曼有任何情绪流露,无论是忐忑、抗拒、期待,全都没有。
从廊下值守到引路随行,金胜曼全程姿态端正、神色平淡,和往日执行军务没有任何区别。
苏长歌心里清楚,寻常人遇上联姻这种关乎一生、关乎两国大局的大事,根本不可能做到如此镇定。
他心里暗自思索,一个人若是能藏住心事、藏住情绪,尚且正常。
但接下这般天大的事,还能一如既往坚守岗位、神色不改、行事不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她心志远超常人,抗压能力极强,早已看淡个人得失,一心只为新罗大局。
要么是她本身就对这门亲事、对个人婚嫁全然不在乎,无心计较。
苏长歌在心里反复推敲两种可能,权衡利弊,始终没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缓缓起身走到桌前,桌上摆放着砚台、墨条和一叠空白信纸,都是金德曼提前让人备好的,本意是方便他闲暇时写信回大唐,向家人报平安、传递消息。
这些物件从他入住到现在,从未被动过,信纸依旧平整干净。
苏长歌落座桌前,取来少许清水倒入砚台,拿起墨条,不紧不慢地细细研磨。
墨色逐渐浓稠均匀之后,他拿起毛笔,蘸饱墨汁,落笔书写。
他写字的速度不快,落笔沉稳工整。
信件开头,提笔写下“丽质如晤”四个字,写到末尾二字时,笔尖微微停顿一瞬,随即继续往下书写。
整封信内容不长,全程只简单记录此次行程轨迹。
信中写明自己抵达新罗、金胜曼奉命带队迎接、三日赶路抵达庆州,以及新罗王全程礼遇周到、安顿妥当,全程只陈述客观行程。
没有提及任何联姻提议,没有提及金德曼的私下谋划,更没有写下自己此刻的纠结与顾虑。
信件末尾,他落笔写下平安勿念四字,随后停笔收势。
他将写好的信件通读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没有不妥,认真折叠整齐。
他没有找信封、没有做封蜡,只是单纯折好信件,揣入怀中。
片刻之后,他又将信件从怀中取出,平铺在桌面,用砚台稳稳压住,防止风吹散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窗边的椅子上,继续静坐。
此时天色彻底黑透,庆州城内零星亮起点点灯火,夜色静谧,偶尔依旧能听到几声远处的犬吠,转瞬又恢复寂静。
沈昭在门口等候许久,见屋内灯光未亮、氛围平稳,才轻声探身开口说:“都督,晚饭已经备好,是否现在端进来?”
苏长歌淡淡应声:“端进来吧。”
他起身走到桌边,抬手抽出砚台下压着的信件,再次看了一眼内容,确认无误后,重新压回砚台下方。
第二天沈昭紧随其后跟进房间,看着苏长歌抬手整理桌面砚台,又将搁置一夜的墨条放回木匣,忍不住开口询问:
“都督,这封送回幽州的家书,里面都写了什么内容?只是单纯汇报行程吗?”
苏长歌一边收拾桌上物件,一边随口回话:“主要写了幽州后续的驻守安排,交代了我不在期间军中日常事务该如何处置,避免出乱子。”
沈昭追问了一句:“就只有军务安排?没有别的内容了吗?”
苏长歌停下手上动作,语气平静。
苏长歌说:“还有一句私事。我把新罗王向我提议联姻、想要将金胜曼许配给我做平妻的事情,如实写进去了。”
沈昭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斟酌着开口:“属下斗胆问一句,都督自己心里,到底是打算答应,还是打算回绝?”
苏长歌说:“我还没有想好,一直在权衡利弊,没有最终决断。”
沈昭说:“既然都督还在犹豫,为何要急着把这件事写信告知夫人?这封信送回去,不就等于让夫人跟着一起纠结、一起为难吗?”
苏长歌转头看向他,态度笃定说:“别的事情,我可以自己扛着,可以瞒着她不让她操心。
“但婚姻大事、两国联姻的要事,我不能瞒她。她是我的正妻,有权知晓这件事,也有权发表她的看法。”
说完,他将整理好的信件递给沈昭。
沈昭看着手中的信,没有再多问半句,躬身领命,转身出门安排送信事宜,全程稳妥细致,不敢出错。
这封从新罗庆州送出的家书,在路上辗转走了十几天,才终于抵达幽州大都督府。
信件送达的这天,李丽质正在后院院子里歇着,刚好撞见小兕子和城阳因为一张手绘的地图吵得不可开交。
小兕子画了一张海岸线图,一口咬定自己画的是新罗海岸的模样。
城阳站在一旁连连反驳,直言她画得不对。
“海岸线根本不是直直的一条线,新罗的海岸是从北向南弯折的,你画得太死板了,完全不对。”
小兕子年纪小,性子倔强,当场就不服气了,梗着脖子争辩:“我没有画错,苏叔叔之前看过我的画,说我画的海岸线位置是对的。”
城阳无奈叹气,直白拆穿:“苏叔叔那是哄你开心的,你还当真了?画画哪里有这么随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