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咏心听了倪劭廷那番开导，心里忽然豁然开朗。
之前她给谈丽蕴提了建议，谈丽蕴也给她的杂志投广告，她当伴娘，谈丽蕴就回赠会员卡，这才是成年人之间正常的交往方式，有情分，但也有界限。
“可是我不确定，我这个想法是不是真的可行。”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草稿，“我对玩具行业不了解，盲盒这种模式，港城应该还没有人做过，我找不到可以参考的案例。”
“你先说说你的思路。”倪劭廷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来看着她，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薛家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那批积压的原料，我了解过，他们主要是做代工的，自有品牌根本消化不了那么多货。原料放在仓库里每天都在产生仓储成本，而且放久了会变色贬值。”
唐咏心把自己从扭蛋机和集卡广告里得来的灵感讲了出来。
“我是这样想的，与其低价抛售，不如把这批原料做成成品推向市场。但是常规玩具的市场竞争太激烈了，利润空间很小。所以我想到用盲盒的形式，把知名Ip做成潮玩，随机包装。比如十二个常规款加一个隐藏款，用统一的盒子包装。消费者在买之前不知道里面具体是哪一款，这种不确定性，加上集齐整套的欲望，会刺激重复购买。”
她越说越顺：“现在港城的扭蛋机已经很常见了，说明大家对这种随机购买的模式接受度很高。”
倪劭廷听完，微微颔首：“很不错的创意，那你打算怎么跟薛家谈？”
唐咏心仔细想了一下：“我只提供这个方案框架。如果薛家采纳，我就拿那百分之一的佣金；如果不成，我也没有实质损失。即便方案落地，我也不介入后续的生产和销售环节。毕竟我对玩具行业一窍不通，也不希望太分散精力。”
公司的事已经够她忙的了，九月份港大开学她还得抽时间去上课，这次纯粹是想帮朋友一把，顺便给自己账户添点余额。
倪劭廷却摇了摇头：“用百分之一的佣金来买断一个新的玩具零售模式，对你来说太亏了。你这个创意一旦见效，能给薛家带来的收益远不止那批原料的账面价值，它完全可以成为一个独立的产品线，甚至是一个新的品牌。”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循循善诱：“我建议你重新考虑谈判策略。比如，你不仅提供创意，而是以策划顾问的身份深度参与。”
他顿了一下，“你想想，方案是你提出的，你最清楚产品的核心定位和理念。你可以参与前期产品设计、营销策略的制定。如果项目成功落地，后续的衍生开发和品牌延伸，你应当得到一定比例的持续性分成权益。”
唐咏心认真琢磨着他的话，手里的笔不自觉地转了起来。
倪劭廷接着说：“谈生意的时候，别只盯着眼前这一单。你要想的是，这个合作能给你带来什么长期的价值。你的创意是核心资产，不是一次性的商品。”
她低声说：“被你这么一说，我发现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要学的东西好多。”
倪劭廷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已经比很多人都强了。大多数人连想法都没有，而你不但有想法，而且敢去想怎么把它变成现实，剩下的只是经验问题。”
唐咏心被他这番话打开了格局，思维也跟着活跃起来，脑子里又冒出几个念头。
“你说得对。其实我还有很多点子，如果这次合作愉快，我还可以给他们提供别的oEm向obm过渡的方案。”
“不错。”他点头认可，“你已经会走一步看三步了。”
唐咏心被他夸得有些飘飘然，挽住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喃喃：“其实我还有一点私心。”
“哦？说说看。”
“我这个方案的底层逻辑，其实是Ip驱动。二少自己出版社不是谈了几本进口漫画的授权吗？我们公司也在孵化原创Ip，若是能借此促成联名合作，对我们自身的Ip变现也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倪劭廷在她的草稿上敲了一下：“那你把这个方案理顺一下，写成一份完整的企划书。我明天给志恒递个话，让他跟他太太提一提。谈丽蕴和薛如珺更熟，先让她探口风。薛家要是感兴趣，自然会来找你谈，毕竟上赶着不是买卖。”
他说着又提醒了一句，“谈的时候记得带上黎律师，合同条款、权益划分这些东西，让专业人士来处理，可以避免不少麻烦。”
“好。”唐咏心应了一声。
不知道倪劭廷是怎么和周志恒夫妻说的，反正没过两天，薛如珺就主动打了电话来，约唐咏心见面详谈。
见面那天，唐咏心按照倪劭廷的交代，带上了黎律师。
一开始，薛如珺也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但她并没有怠慢唐咏心，直接把见面地点约在了薛氏总部。
只是她没想到，唐咏心能拿出一份如此令人眼前一亮的方案。
双方在谈判桌上你来我往谈了两个多小时，如倪劭廷说的，唐咏心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个清库存的办法，而是一个新的零售模式，甚至可能打造出一个品牌，其价值远超那批原材料本身。
薛家很意动，毕竟他们是真的着急，仓库里那些原料多放一天，就是多一天的仓储成本和损耗风险。
经过专业评估后，后续双方又对合作框架进行了两轮磋商，最终达成了一份彼此都能接受的协议，和倪邵廷预想的差不多。
签完合同之后，薛如珺主动伸出手来，越过桌面和唐咏心握了一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唐咏心笑着回握。
薛如珺对她刮目相看，目光坦诚地说：“说实话，最开始阿蕴跟我提起的时候，我还半信半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而是觉得隔行如隔山……但现在，我总算是见识到了你的本事。”
唐咏心笑了笑，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有些俏皮地回应道：“我就是被你说的那份佣金打动了。百分之一呢，想想就觉得不能错过。”
薛如珺被她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阿wing，你这个人，真是越相处越有意思。”她顿了顿，又说，“不管怎么说，这次谢谢你。”
生产盲盒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要看到产品摆上货架，至少还要好几个月。从品牌设立、Ip授权、设计打样，到开模生产、品控封装，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去推进。
唐咏心作为策划顾问，按协议需定期参与产品风格的讨论，把关设计方案。有时她还会去样品间里对着几版初样反复比对，指出细节上的不足。
但她的工作重心还是放在自己的公司。
杂志前三期相继上市，销量稳步攀升。第一期是靠香江小姐的热度带起来的，第二期靠内容质量留住了读者，到了第三期，已经有回头客主动跑到报纸档问“《modern hers》到了没有”。
广告位也从最初半卖半送的友情品牌，到陆续有新客户找上门来咨询投放事宜。封面故事和时尚板块之间的跨页广告甚至需要排队。
少女漫画也不遑多让，渐渐出了名，热度比唐咏心之前画的《天台上的名流巨星》还要高。两个题材的销量不相上下，每册单行本的销量竟然破了五万，看势头还有得涨。
账面开始实现盈利，对于一家刚成立半年的公司来说，是相当亮眼的成绩了。
唐嘉朗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唐氏集团决定在深城设立分公司，在龙岗区买地建办公楼和厂房。唐咏心看了他们拟定选址的位置，这时关外的工业用地协议价很低，光是靠这块地，唐氏未来就能赚回好几倍的投资。
与此同时，唐家正式对外公布了与文家联姻的消息。唐嘉明和文家千金的婚期定在了下半年。
两家联姻的消息一出，加上深城分公司的利好，唐氏的股价应声而涨，连续几天飘红。
唐咏心翻着报纸上的财经版，看着那条新闻，心想这一关总算是稳住了。
唐嘉朗被派去深城负责分公司的筹建工作，能分给他们合办公司的精力自然就少了。但唐咏心并不在意，公司运营已经走上了正轨，她能应付得来。
让唐嘉朗在唐氏说得上话，将来才有可能在一些关键决策上施加影响，至少能减少他阿哥的错误决策，避免唐氏像她记忆里那样一步步走下坡路。
转眼就到了文叔的周年祭。
也就意味着，唐咏心穿越到这个时代整整一年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醒过来时，面对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一具陌生的身体，和一个随时可能找上门来的阿豹。
现在她不但有了新家，有了事业，身边也有了陪伴的人。
祭拜那天是倪劭廷陪她一起去的，同行的还有何展森和他阿爸何叔。
应该是何展森提前打了招呼，何叔看到倪劭廷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龛堂很安静，呼吸间都是檀香的味道。
唐咏心先用湿布轻拭龛位和相框上的灰尘，又将水果、糕点、鲜花整齐地摆在龛前。
她作为文叔唯一的孙女，先上香。
香烟缭绕中，她轻声跟文叔说了近来发生的事。
然后轮到倪劭廷，他接过她递来的香，点燃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再将香插入香炉。
接着是何展森和何叔。
何叔上了香之后，站在龛前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对着那张黑白照片说了一句：“老伙计，阿wing大个女咯，你可以安心了。”
从龛场出来的时候，何叔和倪劭廷并排走了一段路。落后几步的何展森也和唐咏心聊了几句，所以她只隐约听见何叔说了句“好好对她”，而倪劭廷回答“我会的”。
这样，唐咏心和倪劭廷就算都见过对方的家长了，虽然方式有些特别。
两个人的感情步入稳定期。
倪氏旗下的电讯公司在年初获得电话牌照后，经过半年的建网调试，即将启用。
倪劭廷打算携唐咏心出席启用庆功宴，倪仲尧没有反对。
唐咏心知道考验要来了，这是她第一次以倪劭廷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倪家的社交场合，那些打量的目光、背后的议论、明里暗里的试探，都不会少。
行头自然得好好准备。
她没有合适的晚礼服，倪劭廷便让倪乐仪陪她去挑，唐咏心来到约定的那家高定礼服店，推门进去，发现许宝娴居然也在。
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但她面上还是很镇定，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伯母好。”
“我刚才和乐仪在翠园吃了饭，她说约了你挑晚礼服。”许宝娴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闲着无事，也就跟着来了。你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唐咏心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伯母能来帮我参谋，我求之不得呢。”
许宝娴满意地笑了笑：“上次你送我的那件外套，我穿着去打牌，几个太太都夸好看，问我在哪里做的，你眼光很不错。”
“您喜欢就好。”唐咏心悄悄松了口气。
有许宝娴的加入，她原本“挑一件大方得体不出错的就行”的想法彻底破灭了。
许宝娴的要求高，唐咏心和倪乐仪试了一件又一件，两人都麻木了。
倪劭廷来接人的时候，唐咏心正站在试衣间门口，手里拎着一条香槟色的缎面长裙，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和绝望之间。
看到他进来，她就像看到了救星，拼命朝他使眼色：快救救我啊。
倪劭廷先看到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纱裙站在镜子前，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被她的眼神逗笑了。
他忍着笑意，转头问许宝娴：“阿妈，你们还没挑好吗？”
许宝娴从沙发上站起来：“你来了正好。我和乐仪的挑好了，阿心穿什么都好看，我挑了半天都觉得不错。”她转头看了看挂在衣架上的几件，“不如都要了吧？”
倪劭廷心里暗笑，这就叫上阿心了？他的唐唐果然招人喜欢。
“行啊。”他应得爽快，几条裙子而已，多大点事。但他余光瞥见唐咏心在后面一边瞪他一边摇头，他只得笑着改口，“我看看挑了哪几件？”
他绕过沙发，去翻了一下那些被挑出来的裙子，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