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赛第五日,亦是本次争天域会盟复赛的最后一日,天依旧阴着。
铅云沉沉压在灵城上空,不见日光,风里裹挟的霜气愈发凛冽,吹得满城旌旗猎猎作响。整座城池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压抑沉凝 ,连日来修士莫名失踪、魔蛊暗中侵染、魔修混入擂台偷袭的事层层叠加,早已压得人心惶惶。街道上行人寥寥,往日喧闹的小吃摊十室九空,只剩巡城银甲修士往来穿梭,灵光不息,煞气弥漫,水镜广场之上,却依旧人山人海,能走到复赛收官之日的,皆是各域年轻一辈的顶尖天才,今日一战,将彻底敲定决赛二十人名额,无人愿意错过。
林墨照旧来得不早不晚,旧棉袍裹在身上,酒葫芦悬在腰间,肩头蹲着懒洋洋的三花。他慢悠悠挤到老银杏树下的老位置,周老、钱胖子师兄弟几人早已等候多时。
“林兄你可算来了!”钱胖子脸色凝重,完全没了往日赌赛的轻松,“今天最后一轮,每一场都是生死局!而且城内昨晚连夜排查,又揪出三个被魔蛊寄生的弟子!”
“我听说了。”林墨靠着树干站定,抬眼望向高悬半空的巨型水镜,语气散漫,“揪出来就好,省得暗地里作祟。”
“何止啊。”周老捋着花白胡须,眼底满是忧色,“执法堂长老私下说了,这些魔蛊根本不是零散作乱,是有魔头暗中统筹,专门盯着本次会盟的年轻天才侵染。若是放任下去,灵界新生代怕是要折损大半。”
林墨淡淡听着,不置可否,天魔暗流汹涌,祸及整座灵城,听起来凶险万分可说到底,有域主镇界,有十六仙域震慑,有无数元婴、化神长老坐镇。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他不过一介金丹散修,隐居河湾,只求喝酒钓鱼、安稳度日,只要不惹到他头上,不扰他清闲,天翻地覆,皆与他无关。
系统在脑海中轻轻出声:
【宿主,根据气息溯源,近期所有魔蛊、魔修死侍,全部源自同一股域外天魔势力。且那名多次窥探河湾的化神魔修,今日依旧潜伏在广场暗处,未曾离去。】
“随他。”林墨微微垂眸,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酒葫芦,“敢动就收拾,不动就当看不见。”
他看似懒散松弛,神魂却早已悄然铺开,淡淡笼罩整片广场,前日擂台、后山桃林、竹林练剑一幕幕在心底掠过。他顺手救下楚瑶、暗中护住苏清鸢,看似举手之劳,可接连不断的熟悉感、零碎破碎的旧记忆,连日来反复搅乱心神,梅香、木簪、挽剑的小动作、隔街颔首的默契、酸甜的梅子汤、青溪镇的雨巷、举着油纸伞的羊角辫小姑娘…… 一幕幕碎片盘旋不散,每次即将触碰真相,便是一阵刺骨头疼。,他刻意不去深究,百年浮沉,旧事皆尘土,何必自寻烦恼。 水镜擂台之上,比试很快开启。
今日留下的修士,无一弱者,每一场对决都惊心动魄,剑光炸裂、术法轰鸣,灵气震荡得擂台结界嗡嗡作响。,苏清鸢排在上午中段出场,她今日的对手,是玄幽域仅剩的天才,一身黑袍,气息阴戾,手段阴毒远超前日的周奎。上台之初,全场皆知此战凶险。开战瞬间,黑袍修士不恋正面对决,身法诡异飘忽,掌心暗藏缕缕微不可察的黑气,招式刁钻阴狠,招招直指要害,分明是被魔气深度侵染的路子。
台下瞬间哗然。
“又是魔蛊修士!”
“玄幽域这次怎么回事?半数弟子都被侵染了?”
“这是摆明了要在复赛最后一轮伤人!”
萧凌天和柳如烟站在选手席,满脸紧张,双拳紧握,擂台之上,黑气缠绕剑锋,所过之处空气滋滋腐蚀,石板寸寸焦黑。黑袍修士悍不畏死,完全是搏命打法,借着魔气增幅,力量速度远超同阶,苏清鸢依旧沉稳冷静,连日厮杀沉淀,她的心性与剑法早已脱胎换骨。软剑翻飞如流云飞絮,灵动飘逸,避其锋芒、寻其破绽,不贪功、不冒进,步步稳守,伺机反击。
数十招过后,黑袍修士戾气暴涨,周身黑气骤然爆发,凝聚成漆黑爪影,狠狠抓向苏清鸢心口,暗藏魔蛊噬心毒,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心脏骤然悬起 ,就在爪影将至分毫之际,擂台之上,忽然凭空掠过一缕极轻的微风 风无声无息,不扰观战众人,不晃台上剑光,唯独精准拂过黑袍修士双眼。
刹那的恍惚,刹那的停滞,仅此一瞬破绽 苏清鸢眼底寒光乍现,软剑如惊鸿掠影,精准点在对方丹田气海穴位。
“咔嚓——”
灵气崩碎,黑气溃散。
黑袍修士浑身一僵,浑身魔气瞬间紊乱溃散,踉跄倒地,再无起身之力。
“玄剑宗苏清鸢,胜!晋级决赛!”
裁判高声宣告。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彻广场的欢呼喝彩,钱胖子跳得老高,激动得满脸通红:“赢了!又赢了!林兄我就说她稳!”
林墨靠在树下,慢悠悠喝了口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转瞬敛去,巧合而已,他只是看不惯阴毒偷袭,随手拂了阵风,仅此而已。选手席上,楚瑶望着那道倚剑而立的青衣身影,又轻轻侧眸,望向人群后方那棵老银杏。
白衣垂落,梅簪轻晃,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与了然,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阵风,和百年前青溪镇无数次帮她解围的风,一模一样,他忘了前尘,忘了故人,忘了年少相伴的岁月。
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下意识的护短、悄无声息的温柔,从来没变过, 无论他失忆与否、摆烂与否、装作何等淡漠疏离,他永远见不得身边人受欺、见不得阴邪作祟伤人。
楚瑶轻轻吸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转头看向走来的苏清鸢,轻声道:“打得很好,心性愈发沉稳了。”苏清鸢收剑喘气,抬手擦去额角细汗,眉宇清亮:“多亏方才那一瞬间破绽,否则我还要多耗百招。”
她心底依旧疑惑,近来每一次身陷险境,总会有恰到好处的“巧合”,风吹敌眼、石落敌身、对手莫名腿软、暗处蛊虫莫名溃散,一次是偶然,次次便是必然,可她翻遍四周,望尽人海,始终找不到那暗中护她之人,唯有胸口温热的护身符,岁岁常温,安稳如故。
复赛最后一场,是楚瑶登台她的对手是青冥域天才沈砚,两人皆是顶尖天骄,剑法正统,气度从容,并无半分阴邪手段。剑光相击,清越震耳,攻守有度,进退有礼,是全场最赏心悦目一战。
百招对决,棋逢对手。
最终楚瑶一剑斜挑,剑脊轻震,卸去沈砚剑势,胜负落定。
“苍离域楚瑶,胜!晋级决赛!”
至此,复赛收官。
二十名决赛名额彻底敲定,苏清鸢、楚瑶、萧凌天尽数在列 ,喧闹渐起,人群四散,各家弟子相拥庆贺,亦有人落败黯然离场,暗流,却在无人察觉之处,彻底涌动广场阴暗角落,黑袍覆身的魔修静静伫立。
兜帽之下,一双血色瞳孔死死盯着擂台方向,又阴冷扫过老银杏树下的林墨。
他蛰伏多日,亲眼目睹数次诡异变故,亲眼看见魔气屡屡莫名溃散、手下死侍接连莫名落败。
这片灵城,有高人隐匿。
且那高人,看似闲散无能,实则处处制衡魔踪,魔修指尖黑气缠绕,眼底杀意森然,悄然退入人流深处。
风波,才刚刚开始。
日暮西斜,云层稍稍散开一线,淡淡余晖洒落人间。
林墨懒得凑热闹,婉拒了钱胖子一众的酒局邀约,揣着赢来的灵石,提着刚买的卤肉,慢悠悠独自返回河湾。
一路晚风微凉,淡淡梅香若有若无,萦绕身侧。
林墨脚步微顿,抬眼望向远处层叠云山。头疼的感觉又来了,浅浅闷闷的,藏在神魂深处。一道道模糊的影子,青溪镇、雨巷、青梅、木簪、执剑的小丫头、一碗碗冰镇梅子汤、墙头共食的莲蓉月饼……碎片愈发清晰,只差一丝,便可拼凑完整,可他终究只是轻轻摇头,继续迈步前行想起来又如何,百年生死,沧海桑田 故人离散,旧梦浮沉不如不知,不如不念。 到河湾时暮色温柔他摆开卤味、温上酒,三花蜷在膝头打呼噜,小灵鹤立于岸边戏水。河面波光粼粼,晚风拂过竹林,簌簌轻响,林墨仰头饮尽一碗酒,目光清澈淡然,决赛将至,风波必起。天魔暗流藏于暗处,虎视眈眈。
但管他天下纷争,仙域恩怨,百年旧尘。谁敢伤他徒弟,谁敢扰他安稳,谁敢踏碎他这一方清闲岁月他便懒得再藏,懒得再让。百年隐退,不是懦弱无敌摆烂,亦非纵容真到风起水落之日,他自会抬手,镇尽妖魔,护尽心安。
夜色渐浓,月上中天。
河湾寂静无声,唯有酒香袅袅,梅香浅浅,藏尽一世无人知晓的旧影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