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最后一缕光落尽时,暮色顺着城墙根漫上来,灵城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
水镜广场的人潮还没散,刚看完最后一场擂的人们挤在城门口,议论声沸沸扬扬。有人说最后那江迟出剑是真快,有人说苏清鸢那软剑使得神出鬼没,还有人说白衣服的楚姑娘看着文气,下手是真稳。
没人往城郊竹林看一眼。
两个执法堂的弟子提着灯巡逻,走到竹林边,闻见一股焦糊味,进去一看,个黑袍人直挺挺僵在那,浑身魔纹尽褪,修为全失,跟个傻子似的站着,眼睛都直了。两人吓了一跳,赶紧喊人来,七手八脚把人拖走,只当是哪位长老出手清理了魔修,念叨了两句高人不露相,也没往心里去。
风卷着竹叶响了两声,便再没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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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二楼的雅间暖烘烘的。
萧凌天胳膊上的绷带渗了点血,也不在意,端着酒碗拍桌子,说最后那场他要是再撑半刻,输的指不定是谁。柳如烟剥着橘子笑他,说人家剑都架你脖子上了,还嘴硬。江迟坐在旁边,慢腾腾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半天接一句:我...我看见你剑都掉了。
萧凌天被噎的直瞪眼,一屋子人笑的东倒西歪。
苏清鸢也笑,给几人倒酒,顺手给旁边空位置也摆了个杯子,倒了半杯桂花酿。楚瑶坐在她身边,指尖转着酒杯,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方才那阵天地静止的压抑,她到现在还记着。
隔着数里路,她都能感觉到那道气息的淡然,甚至连抬手都不用,就那么轻轻一落,个拼了命的渡劫魔修,连人带功法带后路,全给废了。
她知道那是谁。
整个灵城,除了河湾那位钓鱼的,没人能有这本事。
说起来,苏师妹你这剑法,你师父真没教你?萧凌天喝的有点高,凑过来,我怎么瞧着你这剑路,不像是自己悟出来的。
他啊。苏清鸢想到她师父,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能教我什么?教我怎么和卖糖葫芦的砍价,买三送一不给就站人摊边说人糖葫芦酸?
一桌子人又笑。
真的假的?柳如烟眼睛都亮了,峰主还干这个?
这算什么。苏清鸢夹了颗花生,上次收徒大典,我放着掌门亲传不做,选了闲云峰,他当时在台下打瞌睡,被掌门喊起来,脸拉的老长,说我可不教徒弟,事多。后来掌门说再不收徒就撤他峰号,他才不情不愿把我领回去,上山就扔给我一把木剑,说自己练去,练不会别耽误我钓鱼
我第一次练会基础剑招,高兴的去找他,他在树底下睡觉,三花蹲他脸上,我喊了半天他才醒,迷迷糊糊看了我一眼,说还行,晚上给你加个蛋,翻个身又睡了。
楚瑶弯了弯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能想象出那副样子。
他从小就这样,嘴上嫌麻烦,心里比谁都软。当年在江南,她爬树掏鸟窝摔下来,他嘴上说谁让你爬上去的,真麻烦,转头就背了她三里路去医馆,还给她买了糖人哄她。
那你就没怀疑过他不是普通人?柳如烟好奇。
怀疑啊。苏清鸢叹了口气,上个月有个魔修打上闲云峰,我都准备拔剑了,他还在那喝酒,说先把我晾的咸鱼收了,别让魔修踩脏了。我当时心想完了,结果那魔修刚进院子,踩了块香蕉皮,从台阶上滚下去,正好撞在巡山长老怀里。
后来他还跟我说,看见没,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苏清鸢学的惟妙惟肖,说的跟真的一样。
满屋子笑的拍桌子。
楚瑶也笑,笑着笑着,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别人都当是巧合,只有她知道,哪有那么多巧合。
他从来都是这样,帮了人,从来不说,都做成风刮的,石头掉的,人自己踩了香蕉皮。他就喜欢躲在后面,装成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废柴样子,看所有人都被他蒙在鼓里,自己偷偷喝酒乐。
还有三花。苏清鸢继续说,那猫跟他一个德行,又懒又馋,天天偷他酒喝,喝醉了就蹲他脸上放屁,他也不生气,就跟猫吵架,说要把猫送给山下卖馄饨的,说了快一年了,也没舍得送。
还有小灵鹤,单脚站着都能睡,让它采个药能在半路睡三个时辰,回来还得给它烤鱼吃。我们闲云峰从上到下,就没一个勤快的,我要是再不勤快,峰都得被他们败光。
萧凌天笑的直咳嗽:你这哪是拜师啊,你这是去当管家的。
可不是嘛。苏清鸢也笑,上次我生日,他说给我准备了大礼,我期待半天,结果是个剥栗子的钳子,说他剥栗子手疼,以后这活归我。
楚瑶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个钳子还是她上次让人给他送的,说凡间新出的小玩意儿,她就知道他懒得用,转头就得给苏清鸢,还得说是自己买的礼物。
这人,真是一点都没变。
这顿饭吃到亥时才散。
萧凌天喝的烂醉,被柳如烟扶着走,江迟慢腾腾跟在后面,走一步晃三步,也不知道是醉的还是本来就慢。苏清鸢喝了两杯,脸红红的,楚瑶送她回房间,给她盖好被子,才带上门出来。
走廊的风一吹,带着夜露的凉。
楚瑶站在客栈门口,抬头看了看月亮。很圆,很亮。
她没回自己住处,顺着小路,往城外河湾走。
她知道他肯定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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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湾的火塘烧的正旺。
林墨靠在老银杏树上,手里转着个红薯,烤的滋滋冒糖油。三花蹲在他旁边,尾巴竖的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红薯,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听见脚步声,林墨头也没抬: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楚瑶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刚散席。
林墨把烤好的红薯掰开,大的那半递过去,刚烤好的,甜。
楚瑶接过来,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两个人就安静坐着吃红薯,谁也没提竹林里的事,谁也没提方才那阵压抑的魔息。就好像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就是个在河湾钓了一天鱼的散修,她就是个刚吃完饭出来散步的参赛弟子。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水汽,火塘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三日后进秘境。林墨咬了口红薯,漫不经心道,里面乱,别硬撑,打不过就跑,什么机缘都不如命重要。
知道。楚瑶看着他,你一直在这?
不然呢。林墨嗤了一声,我又进不去秘境,不在这钓鱼去哪。
楚瑶笑了笑,也不戳破他。
她往竹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墨慢悠悠开口:别瞅了,人被执法堂拖走了,修为全废,死不了,问不出什么。
楚瑶收回目光,也不惊讶。
她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
你就不怕他传讯回魔渊?楚瑶轻声问。
传什么。林墨喝了口酒,印记都碎成渣了,拿什么传。就他那点本事,还不够格让我费第二下事。
他说的轻描淡写,好像废了个渡劫魔修,跟踩死只蚂蚁似的。
楚瑶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平静,眼神淡淡的,和当年在江南巷口,把她护在身后,说别怕,有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坐了半柱香的功夫,夜露重了,草叶都湿了。
楚瑶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收拾东西。
林墨从怀里摸出一包油纸,递过去,路口买的糖炒栗子,还热着,带回去吃。
楚瑶接过来,纸包还带着他的体温,热乎的。
谢谢。
谢什么。林墨挥挥手,路上黑,慢点。
楚瑶点点头,转身顺着小路走。走了一段回头看,林墨又靠回树上,三花终于偷到了一块红薯,叼着就跑,被林墨弹了个脑瓜崩,骂骂咧咧的声音飘过来,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她抱着热栗子,忍不住笑了。
月亮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风里带着烤红薯的甜香,还有淡淡的桂花酒味。
她知道,只要有这个人在,什么魔修,什么天魔,都翻不起浪。
河湾边,林墨看着楚瑶的背影没入夜色,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废那魔修的时候,好像有点用力,震的酒都晃了晃。
真麻烦。他嘟囔了一句,往火塘里加了块炭,三日后进秘境,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老子还等着回闲云峰酿桂花酒呢。
三花蹲在石头上舔爪子,假装没听见。
风卷着银杏叶落下来,落在火塘边,很快就被烤的卷了边。
灵城的喧闹渐渐远了,月亮越升越高。
三日后,秘境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