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端着汤药走来,她目光往上,瞧见了那张脸,立刻惊慌地收回,拉着被子遮住了自己整张脸。
小小的一团窝在床头,可没藏好的长发凌乱地落在被子外。
谢从序将汤药放到了一旁的小几上,往一旁轻轻歪了歪头,换个视角便能轻易瞧见那半颗还露在外头的小脑袋,觉得有些好笑,微不可察地弯了眼尾。
“别躲了,看到你了。”
床上蜷缩的那一团抖得更厉害了些。
姜无恙轻轻吞咽着自己的紧张,一颗心跳得极快,连拽着被子的手都紧了几分。
谢从序站在一旁,盯着她,声音清清冷冷的:“自己出来,把药喝了。”
姜无恙哪敢出去,这人声音听着也吓人,年纪看着还和姜家里边那个总欺负她的坏人差不多大,他还有那样大的一把刀,一刀下去都是血……
姜无恙怕极了,万一他把刀砍她身上怎么办,她人都没他刀高……一刀劈下来,她肯定要变两截,一定很痛。
被子外,那道声音又冷冷地响起:“这药你若不喝,孤便不走。”
姜无恙不敢动,又往里缩了缩,可身后就是床栏,她无处可退。
“只要你出来,乖乖把药喝了,孤便不吃你。”谢从序接着开条件。
姜无恙终于有了反应。
被子被扯开了一条缝,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带着惊惧偷偷地看向他,在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又迅速将被子拉上。
谢从序哪有这么多的耐心闲情同她耗着,有些不耐地叹了口气,索性走近,端起碗,一手去轻轻扯了扯她的被子,冷着声:“起来。”
能让他亲自伺候着喝药的她还算头一个。
他自打出生起便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人不是恭维着他,走到哪里都是被簇拥被捧在云端的,她倒好……
这小家伙虽不会说话,可性子却是执拗的,在被子里发出只有声调的哼声,表示抗拒。
可到底力气太小,他根本不需要用力,轻轻一扯,被子就轻而易举地被他扯了开。
姜无恙整张脸暴露在他的视野里,肉眼可见地慌了。
慌到了极点,便有了反击的念头,像一头被惊扰的小兽,颤着唇,咬着牙,一双眼带着恐惧和愤怒瞪着他,企图用这副自认凶狠的模样将他吓跑。
谢从序一边告诫自己不要和她过多计较,一边强行让自己的神色看着没那么冷,轻轻清了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
他好声好气地同她商量着:“小家伙,将药喝了,只要你喝了,孤立刻就走。”
他将药放到小几上,往后退了几步,示意她自己喝。
姜无恙听懂了,目光在他和药之间来回看了看,随后自己去端起碗,眉头一皱眼睛一闭,屏住呼吸,仰头就是往嘴里灌。
谢从序有些看呆了,他怕她太急了会呛着,刚想伸手去拦,却见她已经憋着气迅速地喝完了。
可喝完后,姜无恙大大地缓了一口气,又险些吐了出来。
他心里有些哭笑不得,看着她将碗放下后,艰难地捂着嘴扫了一眼小几上的蜜饯,又像是顾忌着他还在这,又立刻收回了目光,去扯住了被子盖在头上。
姜无恙在被子底下捂着嘴,今日的药怎么比昨夜的还要苦?她现在整个嘴巴和喉咙都是那股难闻的味道。
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捂着嘴,憋得眼睛通红。
被子又被轻轻扯了扯。
不是说她喝完他就走吗!
谢从序到底是于心不忍,端了小几上的那盘蜜饯,指尖捻起了一颗,放在她裹起的被子前:“喏——”
姜无恙将被子开了一条缝,看见那只修长分明的手里捻了一块酸酸甜甜的枣子,下意识地吞咽了口水。
可吞咽让她整个喉咙里的苦涩越发明显。
“可以吃两块,但不能吃太多,知道吗?”谢从序好声好气地同她说着。
姜无恙哪里知道两块是几块,偷偷从被子里伸手出去,就从他手中拿了那块蜜饯,迅速地收回,放进了嘴里。
谢从序看着她依然裹成一团,也不强求,自顾自地收了碗,出了她房中。
姜无恙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听见门关上,这才将被子的缝隙拉开了些。
她确认好屋子里只剩自己后,这才松了一口气,从被子里钻出来。
她眼睛下意识地盯着小几上的那盘蜜饯,嘴巴里的苦涩还在……
可刚才那个凶凶的坏人说,是可以吃的……
于是她去端起碟子,又放了一块在嘴里。
许知筠从前厅又去了书房,午后来看姜无恙时,见她正乖乖睡下,这才放心地带着一批人出府去。
许知筠今日一早刚收到皇帝密令,京中齐国公意图谋逆,谋逆的罪证正好也在淮阳。
如今需要她去将齐国公留在淮阳的通敌罪证取回,取回罪证后,即刻带上这份证据先行启程回京。
京中现下不太平,恐生更大的变故,为保万无一失,两个孩子先暂留淮阳许家,待事态平息,再让他们回京。
日暮时,许知筠才带着人回府来,谢从序早已在门口等着,有些不放心道:“儿臣明日随母后一同回京。”
“不可。你此番必须留在淮阳。”许知筠严肃着神色。
“卫家留在淮阳的势力便交给你收尾了。京中之事你父皇已安排妥当,你当下要做的是藏好身份,莫要让人将你在淮阳一事传到京中去。”
许知筠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地去轻轻握住他的肩头。
“序儿,你是储君,如今有多少人觊觎你的这个位置,此次齐国公通敌谋逆,又有多少人会趁乱要你的性命,你可知晓?留在淮阳,也是你父皇的安排。”
齐国公意图谋逆,皇帝早在知晓的那一刻就已开始在京中布局,就等齐国公自投罗网。
而前朝卫家余孽在淮阳的暗桩露出马脚,许知筠担忧自家母亲安危,这才与皇帝商榷,亲自带着谢从序来了淮阳。
他们来淮阳一事,朝中无一人知晓,对外说是太子身体抱恙,用人李代桃僵,朝臣都以为谢从序还在东宫。
“绥绥和外祖母也都交给你了,绥绥的药要按时喂,伤要勤换药,一日三餐要盯着她吃,不许将人给本宫饿着了。她怕生,你别老冷着一张脸吓他。”
“儿臣哪有冷着脸?”谢从序不解地反问。
“你往那一站跟那阎王似的,还不冷?”
谢从序无话可说。
他并非故意如此,只是天生就是对一切都不会表露出太多的兴趣罢了,怎么就成冷着脸了?
“还有,”许知筠补充道,“她还不会说话,你有空教教她。”
在谢从序看来,照看她用饭喝药也就罢了。
教她开口,这一事未免有些或许荒唐了。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同人多费口舌,居然还要他,一个太子,去教那个话都听不明白的小哑巴开口说话?
他胸腔里诧异地呛出一声笑来,沉默了须臾,头一回老老实实地认了栽,同她讲着道理:“儿臣也才十三,如何能将她照料好?”
何况还是个如此棘手的小家伙,她有多怕他,他母后难不成会不知道?
“此事……儿臣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