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筠见他难得也有说做不了的时候,觉得有些稀罕地笑了:“做不了?你三岁开蒙,五岁骑射,八岁就能帮你父皇批折子,如今不过是让你照料一下妹妹,顺便教她开口罢了,你竟做不了?”
“好了,你们在淮阳,最多再待两个月,只要她快些好转,你们回京也能更早提上日程,届时照顾她之事,自然有母后亲自来。”
末了,她强调着:“这是命令。”
她不给他留有拒绝的余地。
谢从序心底里不情不愿,可毕竟是母命,他也不能违抗,犹豫再三,还是行了礼,沉默地应下。
姜无恙一整日都待在床上,乖乖地吃饭,乖乖地睡觉,等醒了就玩一玩许知筠给她的铃鼓。
一听到开门的动静就会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偷偷看着外头。
等下人放好东西,嘱咐好了关门离开,她才会从被子里钻出来。
她们见小几上的蜜饯空了,就会给她添满。
姜无恙喝完药,会趁谢从序走了之后,再去一块块地把蜜饯吃完。
谢从序今日来了两回,并未发现不对劲,毕竟他每回来盘子都是满的。
直到这会儿,随着许知筠到她房中。
二人刚一进屋,便听见“哐当”一声。
像是碟子被迅速放下,碰撞在木质小几上发出的声响。
盘中的蜜饯只剩两颗。
姜无恙被开门声吓到,着急忙慌地去裹着被子藏起来。
半颗蜜饯噎在嗓子眼,只敢偷偷咳着,小脸憋得通红。
谢从序刚踏入里屋,脚步刚停下,便看到那一颗正滚落到自己脚边被咬了半块的蜜饯。
他扫了一眼小几上那一盘仅剩两颗的蜜饯,一下便了然了。
这家伙今日用完药,莫不是都吃了一整盘的蜜饯?
许知筠见姜无恙咳着,连忙上前去,掀开被子拍着她的背,一边倒着一旁放着的水,端起来递到她的唇边:“绥绥慢些……”
姜无恙这一整日见了谢从序两回了,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她不知道这人为何一日里要来这里这么多回,她一看到他,就会想到那日他提着刀将人砍出血来,就忍不住害怕。
姜遍有一儿一女,大儿子的年纪和谢从序差不多大,小女儿的年纪和姜无恙差不多。
两人年纪虽小,却随了他们父母的凶狠劲,时常以捉弄姜无恙为乐。
姜无恙看着谢从序,便会想到姜家那两个孩子,再加上他的性子清冷,她看他的神情猜不透他是什么情绪,本能地会更惧怕他。
许知筠将小人儿从被子里抱出,轻轻顺着她的背,一边喂她喝着水。
见她小眼神躲闪着,不禁笑道:“绥绥不怕,阿序哥哥不敢欺负你。”
谢从序见他母后朝他使了眼色,迈着僵硬的脚步走到了床边。
姜无恙整个人都埋在许知筠怀里,根本不敢抬头。
“明日,姨母得先回京,让阿序哥哥照顾你,可好?”许知筠轻声问着。
姜无恙也不知她说的回京是什么,对后半句也是一知半解。
“绥绥不怕,哥哥和姨母一样,都是绥绥的家人,会护着绥绥的。”许知筠一边柔声哄着,一边让她抬起头来。
姜无恙虽怕,但却是极听话的,怯生生地抬眼来,一双圆溜溜的杏眸悄悄地去看向谢从序。
他一言不发地站着,就这么盯着她看。
她便立刻将眼帘垂下。
“你别冷着脸啊,吓着绥绥了!”许知筠恨铁不成钢地伸手就要打他。
谢从序有些不解,莫名其妙地在这对着这小东西傻乐,那才奇怪吧?
他也懒得解释,毕竟如今他的母后显然是处处以这小家伙为先。
姜无恙衣袖下的双手轻轻绞紧了指头。
心里在琢磨着许知筠口中的“哥哥”二字。
哥哥?
哥哥是什么呢?
他也是哥哥吗?
她听过,姜家那个和她一样大的姜颜湘,便是这样唤姜颜庭的。
她又偷偷去看着谢从序,在心里将他与姜颜庭做对比。
他长得比姜颜庭高,模样也好,可脸上冷冷的,还有那样大的一把刀。
他也叫“哥哥”……
那是不是……只要有人这样喊他,他就会像姜颜庭那样,立刻来打她呢?
姜无恙的目光又带上了几分惊惧,她抿着唇,收回目光。
耳边许知筠还在交代着什么,她也听不太懂,费力地听了好一会儿,竟有了几分困意。
谢从序见姜无恙从一开始还带着几分对他的恐惧,到后面在他母后的念叨下,小家伙听得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他这才忍不住开口打断,欲言又止:“母后,你同她说这么多……她能听懂吗?”
许知筠想想也是。
罢了,能把人哄睡着也是好的。
天还未亮,许知筠换好了一身行头准备启程,恐拖延一时京中又会生出旁的变故来。
同许家老夫人拜别后,在前院里,许知筠拉着谢从序千叮咛万嘱咐。
将一切交代妥当,便带着人连夜离开了淮阳。
姜无恙并不知晓许知筠去了哪里,只知那个漂亮的“姨母”从隔日起就没再来找过她。
起初的两日,她听见门口的动静,还会偷偷躲在床头张望。
发现不是祺嬷嬷就是府上的丫鬟朝雨,还有……谢从序。
前几日,谢从序照例会在早晚端来了药,盯着她喝完,再给她喂上一颗蜜饯就走。
后来,则会在外头坐上好一会儿才走。
也不会和她多说话,姜无恙也不敢去招惹他。
与他碰了面,她就只用那一双充满警觉的眼睛望着他,湿漉漉的,还带有几分毫无攻击性的敌意。
她的抵触尽数被谢从序看在眼里,他也不恼,只要她老实把药喝了,他就不会在她床边多留。
姜无恙发现自从许知筠不来以后,盘子里的蜜饯就少了,每次喝完药,盘子里就只会有两颗。
她不知缘由,但仔细一想,这些东西本就不是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到马厩去,也不知道自己在这暖屋里待久了,去马厩还会不会习惯。
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上那些不舒服,一点点地在变好。
可以把手抬得更高一些了,肚子也不会饿了。就连身上的伤口,按着也没那么疼了。
她从来到许家,就不曾下过床,哪怕去沐浴,去解手,不是祺嬷嬷就是侍女会来抱着她。
可哪怕如今浑身干干净净,她也不敢去踩在那一片干净轻软的绒毯上,怕弄脏,怕踩坏。
她虽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识,却是处处小心谨慎。
在许知筠离开淮阳的第七日。
谢从序坐在外屋看着书,听见了里头难得闹出的一点动静。
姜无恙自认自己伪装得极好,用手上宽大的衣袖掩着头,轻手轻脚地从床沿处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