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恙便立刻跟被定住一样,她有些委屈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垂着眼看着手里的竹蜻蜓,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抿着唇指尖轻轻抖着。
“胆子这么小,被欺负了也不知反抗……”谢从序抬眼看了一眼她的神情,想着她满脚的伤,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可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说。
她自记事起就被养在那样的地方,吃不饱穿不暖,人都不曾接触几个,不谙世事连话都听不懂。
莫说力气了,她连观念、是非对错都没有,如何能反抗?
姜无恙不知他说些什么,只觉得他语气又凶又冷,定是自己做错了事。
她不敢去看他,垂着眼帘,红了眼眶,有些无措地一手攥着竹蜻蜓,一手轻轻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裙。
她有好多日子没挨打了……她险些都忘了自己不听话是会挨打的,竟还敢同他反着来,还敢瞪他……
他若生气了,要打她可怎么办?
谢从序是蹲在她身前的,哪怕她埋着脑袋,他也能轻易瞧见她神色里漫出的恐惧。
他是该为方才说错的话道歉。
他微微蹙了眉,严肃着神情,朝她缓声道了一句:“对不住,不该如此说你。”
姜无恙哪里听得懂,只能察觉他语气没方才那么冷了,却依旧头都不敢抬。
他将她的鞋袜穿好,又去拿了一身崭新的外穿的衣裙来,本想让她自己穿,可她连鞋袜都不会,这穿衣裳更不用说了。
于是他开始将衣裳往她身上套。
他也不懂这姑娘家的衣裳要怎么穿,扣子那样小,他动作生疏便显得有几分笨拙。
可总比她自己穿要强一些,虽费了好一通功夫,但也算将她穿得齐整。
又将她衣裳上的那些褶皱仔细捋平,这才叫了一声:“姜无恙。”
她没有搭理。
“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他本可以不询问她的意见,将人扛上就往外走的。
反正外头的模样她不曾见过,去了定会开心。
可他此时也怕若是对她过于强硬,她会更怕他,每日想着跑,他只会更难办。
姜无恙听着他语气温和了许多,这才轻轻抬了眼,去偷偷看他。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呀眨,是生怕自己方才在眼眶里滚着的泪会落下来。
她浓长的眼睫湿漉漉的,抿着唇。
“若是好,就点头,不好,就摇头。”他动作很细微,示意她该如何做点头和摇头的动作。
姜无恙是会这两个动作的。
起初知道点头和摇头,还是姜颜庭教她的,姜颜湘想将她当马儿骑,非要她点头应下,姜颜湘才会拍着手笑逐颜开。
姜颜庭按着她的头逼迫她点头,说照做,照做就不打你。
于是,在过去姜家人若是欺负她,她也会拼命地点头。
只要一直同意,偶尔也能少挨打。
当然,大多时候,他们根本不会管她同不同意。
姜无恙联想到了当时的事,又看了看眼前的谢从序。
可他身量大自己这么多,若是要骑在她的背上,她应当是撑不住的。
撑不住也会挨打。
她犹犹豫豫,在他等待的目光里,最终视死如归般地点了头。
她将竹蜻蜓放下,就立刻下了床榻,伏在地上趴着。
谢从序愣住了。
不懂她此举何意。
姜无恙见他迟迟没有到她的背上,正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
就被他从地上一把捞了起来。
谢从序抿着唇不说话,心里隐隐能猜到她这样的动作应当是她会挨打受罚才会有的姿势。
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不许再趴在地上了,知不知道?”谢从序单手抱着她,一手去拿起床榻上的竹蜻蜓,一边斟酌着语气的重量朝她说着,却还是半带着警告。
姜无恙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真知道还是假知道?”他不信,又问道。
她又点了点头。
他将竹蜻蜓塞进她手里后,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哑巴。”
姜无恙这些时日在许府有好生养着,气色也好了许多,可若是披头散发的模样出门,到底是没有精气神。
于是谢从序抱着人刚走到门口,又折返了回来,将她放在了菱花镜前。
姜无恙看到镜子的第一眼时,嘴巴不由自主地张了张,有些好奇地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谢从序,从转头去看镜子里的自己和他。
她过去不曾照过镜子,只在下雨的时候,透过马厩里坑坑洼洼的水洼,隐隐瞧见过自己的倒影。
她还是头一回如此清晰地见到自己的模样。
谢从序哪里会给小姑娘梳头。
看着她这一颗小脑袋,有些无从下手,拿了一根发带,给她束了个高高的马尾,觉得不妥,又解下。
拿了两根,左右束成了两个马尾。
也觉得不妥。
最后无奈朝外喊着人:“让祺嬷嬷来。”
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姜无恙对府上的人的戒备心也放下了许多,虽仍有些无所适从和害怕,但心里是知晓他们不会伤害她的。
至少从她来的那日起,她就不曾挨过打。
谢从序在一旁看着祺嬷嬷梳头的手法,竟鬼使神差地在心里跟着步骤记着。
姜无恙一直盯着镜子瞧,也不敢反抗不敢动,就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头发被扎了辫子,梳起了小小的发髻,戴上了漂亮的珠花。
刚梳好头,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看,就被谢从序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好了,出门。”
姜无恙有些茫茫然,她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也不敢反抗。
她的脑袋里没有寄人篱下这个词,但却是知道该审时度势,她如今在他手里,所有人都听他的话,她也该听他的话。
何况如今没有了那漂亮的“姨母”给她做倚仗……在他这里,只要她听话,应当就不会挨打。
淮阳城的长街上,人头攒动。
谢从序其实也不曾逛过淮阳城,来了几回,每次都有要事在身上。
这次若不是为了带这小家伙看看外头的风景,他也不会出来。
带着姜无恙到了长街,见她脸上并未有他以为的对一切感到新奇的欣喜,反而是有些害怕地将身子往他怀里缩。
他微微有些诧异。
在府里,她最害怕的人是他。
来到这儿,反倒最熟悉且能依赖的也只有他。
她面对陌生的、未知的一切,总是本能地想躲起来。
卖糖画的、捏泥人的、街头巷尾表演叫卖的声音,都是她不曾听过的。
她局促又拘谨,像是从山里误闯进闹市里的小鹿,睁着一双大眼睛,偷偷将四周望着,又在和人对视的那一刻,匆匆把目光埋回了他的肩头。
谢从序唇边有些失笑。
这会儿倒是不怕他了。
“不怕。”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后颈,“抬头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