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遍浑身抖得厉害。
他的父母双亡,他在七岁时被伯父接去家中。他自幼便是安于享乐的性子,可却自命不凡。
姜随与他同年出生,就连生辰都赶在他的前三日。祖父是不识字的莽夫,便是为他二人取名都是草率定下。
二人同岁,便会时常被拿来做比较,姜随好学,自幼便会吟诗作画。
姜遍无甚才能,不思进取,对诗文也一窍不通,常被周遭人贬低,便渐渐生了妒心。
嫉妒姜随天生聪慧,是乡里百年一遇的神童,嫉妒他父母双全,有完整的家,即便出身寒门,却好像未吃什么苦头就能一路坦途。
他只看得到姜随得到的越来越多,只看得到他手握大权,并不知姜随为此付出了多少。
分明他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祖宗血脉,凭何他姜遍就得是那个微不足道的?
他将自己的不思进取归咎于父母的离世,将自己的得不到的,归咎于被他先一步抢占……
他只看得到姜随的风光无限,步步高升,手握大权。
姜随待他越好,落在他心里,便觉是姜随功成名就的炫耀与挑衅,每每对比之下,强烈的自卑都会驱使着他产生对姜随的恨意。
他恨自己的一事无成,恨他的仕途坦荡。
直到姜随和阮南清都死了。
他发觉,原来姜随的命也不见得有多好,他死得早,只留下那么个不成气候的小丫头,小丫头尚在襁褓之中,是继承不了姜家家业的。
姜家的门楣,姜家的一切,只能落在他的身上。
他才是祖宗选定的继承人。
他依旧扮演着孝子,伺候着养大他的老母亲,主动接过教养姜随遗孤的职责。
可姜母发现了他那些不见光的心思,斥责了他,于是他怀恨在心。
他想着,自己在这位母亲的心里,从来不如她亲生的儿子来得重要,哪怕她亲儿子死了,是他在伺候着她,她也只会念着那个早死的姜随。
他给母亲下了慢毒,将府中与姜随有关的一切人和事都清理得干干净净,除了姜无恙。
他要养着她,要让那天之骄子也有输给他的时候,他每每看着不成人样的姜无恙,便会让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虚荣心得到不小的慰藉。
看姜随风光一世,到头来英年早逝,就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他心中别提有多畅快。
姜遍将自己心里积攒了多年的怨恨尽数说了出口,发了疯一样地强调着:“他姜随,是输给我的,他这辈子都是输给我的。”
姜随人已死,他此生都无法与姜随去争个高下,可却能将姜无恙当成姜随,将她踩进泥里,让她任人践踏。
“简直不可理喻。”酩山听得火大,剑锋正要往前抵进。
被谢从序冷着神色,喊了停:“别叫他死得太容易了。”
祠堂之中,那被折断毁弃在帘幕后的两座牌位被找到。
谢从序亲自拾起,亲手擦去了上头蒙了多年的积灰,命人取来了鱼鳔胶,仔细地将其粘合好。
可到底碎裂的痕迹显眼,只能暂时复原立下。
他将两座破损的牌位并排放于神龛上,点了三炷香,恭敬地祭拜好后,才让人将姜遍押了进来。
姜遍膝盖被打弯跪下,被迫按着脑袋朝着姜家列祖列宗叩出声响来。
抬头额上早已有了血迹。
在祠堂,本不该见血腥。
可他欠姜家人的,从来都不止是他这一条命能还得了的了。
谢从序提了剑,先是削了姜遍本就歪着的发冠,连带着他的发一并削落在了地上。
本想一剑穿了他的喉,可剑锋抵上他的喉间时,谢从序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暗自咬着牙忍下心中的不忿。
转而削了他的耳。
姜遍先是看到了掉在自己面前的那只耳朵,惊恐比疼痛先一步赶到,他失声叫了起来。
他连忙捂着耳朵,恐慌地朝着谢从序磕头:“草民错了,草民错了……还请太子殿下高抬贵手,请太子殿下宽宥……”
“宽宥?”谢从序觉得可笑,他撑着剑蹲下了身子,与他直视着。
少年深邃的眼里冷若寒潭,凉薄得仿佛看着的并不是一件活物。
“你该求的,不该是孤的宽宥。这天底下,莫说是储君,即便是孤的父皇,也无有资格去替已死之人将有罪之人谅解,更不该替受了诸多折磨的姜无恙将你宽宥。”
谢从序冷着眼,用还带着血的剑锋轻轻拍了拍姜遍的下巴。
“瞧瞧,你的女儿,口齿多伶俐啊。孤问她什么,她便答什么。这淮阳之中,谁人不夸你养了一对聪慧的好儿女……”
他语气带着嘲意:“可姜无恙呢?她连在这里受了哪些苦,她都说不明白。”
“求、求太子殿下开恩。”姜遍本就不是一个有骨气的人,听到他话锋带着冷然,吓得声音都发着抖。
姜遍捂着耳朵的手甚至都被血浸红了,此时却也不敢喊出一句疼来。
“孤向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孤会杀了你,但还没到时候。”
谢从序起身,冷声下着令:“拖去院中,用刑。什么刑罚痛,就用什么。”
“将整个姜家细查,凡对姜无恙动过手的下人,皆挑断手脚,灌上哑药,扔去乱葬岗,自生自灭。”
“姜遍及王氏,过去他们给姜无恙吃的是什么,接下去他们便只能吃什么,若是吃不下,灌也要灌下去。他们过去是怎么打的姜无恙,便怎么打他们,别轻易打死了,给孤好好吊着他们的命,圣命未达,罪未定,他们便不能死。”
便是如此,都不足以解谢从序心中之恨。
至于那两个所谓的无知孩童……
他并非不知晓他们是在错误的教导之下才长成这般。
可那些事,他们对姜无恙真真切切地做了,错了,就是错了。
他自诩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人,自然也不会对劣性之人起恻隐之心。
但到底大熙律法在上,他为储君,却也不可枉顾律法,以一己私念去定两个孩童的死罪。
跪在一旁的姜颜庭,是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是如何被谢从序削了耳朵的。他惊惧之间,心中生出了一股决绝的恨意,他眸中带起了怒火,从袖中缓缓掏出了一把短刀。
谢从序的侍卫们都在祠堂外候着,祠堂之中,只有谢从序、押着姜遍的酩山,以及跪着的他四人。
反正姜家毁了,既然他的父母难逃一死,那他便要杀了这个太子,拉着他同归于尽。
姜颜庭猛地起身,握着刀刺向谢从序。
谢从序余光早就瞥见了他的动作,却也只是待他冲到跟前来,才抬手挡向他的手腕轻轻一折。
姜颜庭清楚地听见了自己腕骨碎裂的声音。
刀刃应声落下时,擦过了谢从序的手背,留下了一道不算深的血痕。
谢从序不以为意,将姜颜庭甩在了地上,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提剑指在了他的喉间:“你当真以为孤不能杀你?”
可到底是一脉相承,姜颜庭的骨气与他爹的如出一辙,被谢从序踩在脚底,当即便乱了神色。
若说要以牙还牙,谢从序本该让这姜颜庭也匍匐在地上,好好尝一尝姜无恙所受的那些苦。
他早在得知这一切而产生的愤恨就险些要失了理智了。
若非他自幼学的礼仪规矩所受的教诲,将他往这将要失了分寸的边缘生生拽了回去,他怕是早要了这姜颜庭的命。
可意识不到自己过错的有罪之人,即便是用着他们的手段去以牙还牙地折辱回去,那也是徒劳。
谢从序不会,也不屑以同样折辱人的法子去对他们进行还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