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大熙律,姜遍欺辱功臣遗孤,虽未将人致死,但行径恶劣,此举可诛九族。
可连坐不及七岁以下孩童,姜颜湘即便做错了,也是她父母教导上的过失,可免死罪刑罚。
至于姜颜庭,七岁以上,十五岁以下,早就不是无知小儿,在欺辱姜无恙的行径之外,还有行刺太子之罪。
死罪即便可免,活罪也难逃。
谢从序收了剑,抬了脚,示意外头的侍卫进来将人带下去,声音淡然:“拖下去,打三十大板,留口气在。”
若只是姜遍夫妇的罪,谢从序可以定,但姜颜庭兄妹的罪,按律却需等圣命裁决,才能定下。
平日里常对姜无恙拳打脚踢、逼迫她在马槽里捡着吃食的下人,无一能逃死罪。
谢从序在院中,冷着脸听着他们一个个交代,并未有半分饶恕之意。
毒酒灌入他们的喉中,最后只余两名刚入府不久的丫鬟可逃一死。
谢从序为掩饰身份,并未骑着自己的赤影前来,而是坐的马车,他前脚刚上车,便想到了姜无恙一心念着的,或许是姜家马厩里的那匹马。
于是朝着同样戴了面具的酩山吩咐:“去将姜家马厩里的马牵出来,一并带回府中。”
姜无恙在老夫人院里玩了许久,迟迟不见谢从序回来,便带着朝雨,跑到前院里坐着,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等着。
可谢从序走的后门,回房去将身上的黑袍解下,整理好了衣冠,才赶去老夫人的院中,没有瞧见姜无恙,这才找到了前院来。
姜无恙坐在石阶上,将一排石头在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
朝雨见谢从序来了,便识趣地退去了一旁。
姜无恙正枕在手臂上,对着石头发呆,没有注意到身边坐了人。
一块糖糕喂到了她的嘴边,耳边清冽的声音含着几分笑意响起。
“张嘴。”
姜无恙便听话地张了嘴,糖糕被塞进了口中。
她这才回了神,目光亮亮的,望向身侧的谢从序。
“好吃吗?”他见她明媚的模样,心里不可控地被揪了一下,却还是含着笑问她。
姜无恙点点头。
“绥绥方才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谢从序摸了摸她的脑袋,望向她面前摆着的石子,也难得松懈了身子,侧身去倚在了身后的台阶上。
姜无恙身子小,转身用手肘撑在阶上,小脑袋便能舒舒服服地搁在手上。
她点着的那一排石头,是她拿来指代谢从序、祖母、朝雨、酩山……这府中的每一个人的。
她把石头们放在一起,在脑海里给它们编着小故事,大家都在一起玩。
可不知道该如何表述给谢从序听。
谢从序见她认真想了好一会儿,都组织不出来语言,于是换了个话题:“这儿有几块石头呀?绥绥会不会数?”
“一!”姜无恙飞快地答着,并非她会数,而是她只会说“一”。
“一。”谢从序点着第一颗石头给她看,念给她听,又点到第二颗,“二。”
“三。”
“四。”
“五。”
……
“十。”
他点到最后一颗,才将目光落回姜无恙身上,“正好有十块石头。”
“俗块!”姜无恙嘴里还有未咽下的糖糕,点着头大声但含糊地重复着。
谢从序听着她的发音,忍俊不禁,纠正着:“是十。”
她将口中的糖糕咽下,又认真地重复:“系席!”
“十。”谢从序极慢地拖着尾音,放慢了口型教着。
姜无恙反倒有些急了眼,她也没念错啊!和他念的明明一样!
“席!”
“好……”谢从序妥协了,轻轻垂眼笑了笑。
姜无恙这才作罢,骄傲地将小脸转过去,按着他教的,点着石头一个个念:“一!”
还不忘抬头来看他的神色。
谢从序点了点头。
“二!”
“五!”
“二后面,是三。”谢从序纠正。
姜无恙又从第一个点:“一!”
“二、三、五——”
“三后面是四。”谢从序望着眼前天真的人儿,眼底复杂的思绪翻涌着,最后化成了温柔的笑意。
“一、二、三、系……”
听见身边的人忍不住笑出声,姜无恙有些委屈地抬眼看他。
“好好好,绥绥念的没错。”谢从序怕她不高兴,连忙敛了笑哄着。
姜无恙这才回过头去,又重新开始数着继续认真念着:“一、二、三……”
在念到第四个的时候,许是意识到自己念错了,小嘴在那动了好一会儿,最后看向谢从序,等着他教。
“四。”
姜无恙小声念了许多遍,才指着那块石头念:“士!”
“五!五……二。”点到第六个,又绕了回去。
“不急,慢慢来。”谢从序笑着拉过她的手,“来,哥哥再教你一遍。”
“一、二、三……”他带着她点着石头,将语速放得很慢,让她能跟着念着,“七、八、九、十。”
“席!”姜无恙肯定地复述。
谢从序揉了揉她的脑袋以示肯定:“好,很棒。”
又带着她念了几遍后,他摊开了她的双手,轻声问道:“那绥绥看看,你有几根手指头呢?”
她下意识地用右手去点左手,一根根数着,稚嫩的声音慢慢的:“一……八、九、席!”
念到最后一个数时,才试探着望向他,想知道自己数的对不对。
“对。”他欣慰地点点头。
姜无恙朝他嘿嘿笑了笑,低低地喊了一声:“哥哥……”
小手伸过来,攥着他的手指,轻轻将他的双手拉了过去,点着他每一根手指的指尖,轻轻数着:“一、二……”
谢从序由着她,换做以前,别说让人拿他的手数数了,便是让人不小心碰一下,他都得在心里不着痕迹地难受上好一会儿。
姜无恙以前没发现,谢从序的手能大出她的这么多,于是数着数着,她下意识地就掰着他的手指头看着。
少年身量高,手也修长,肤色白净,就连每一个指节都是恰到好处的有力分明。
她张着自己的小手,疑惑地比对着。
怎么她的就小小的?
谢从序见她就这么直接将他忽略了,沉浸在和他的手比大小里,他也不恼,任她抓着左看右看。
姜无恙将他的掌心看了个遍,于是翻了过去,却看到了他右手背上那一道口子。
伤口虽止了血,可却仍瞧得见伤口里干了的血迹与红痕。
姜无恙神色微微一惊,她过去身上有这样的口子,都是因为挨了打。
她本能地以为,谢从序也挨了打。
小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她微微蹙了眉,有些着急地看向他。
这口子不深,故而谢从序也不觉得疼,导致他一回府,一见到姜无恙,都忘了自己手背上还有一小道口子。
“是孤自己不小心划伤了,无碍,不疼。”他下意识地想将手抽回。
小家伙却抓着不肯放,神色紧着,伸手想去碰又不敢,随后竟放到嘴边去,轻轻吹了吹。
酥酥麻麻的风透过伤口,令谢从序浑身一僵。
他指尖微动,想将手抽回,她却固执地没松手。
前些时日,她仓促间,不小心碰了装着滚水的茶壶,手里起了个小水泡,也不知道要喊疼,就这么憋着泪。
谢从序发现了,便是这样拉着她的手轻轻吹着的。
她有样学样,便也拉着他的手背轻轻吹着。
她抬头来看他,神色里满是担心,缓缓问出一个字:“疼?”
谢从序还是将手收了回来,他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不疼。哥哥没事,绥绥不用担心,小伤而已。”
他将她从台阶上抱起,转移了话题:“方才的糖糕好不好吃?绥绥带去给祖母也尝一尝,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