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淮阳的最后三日,全府上下都在忙活。只余几个在淮阳成了家的家仆不愿离开,其余人等,都愿意一同迁至云京。
姜无恙听了谢从序的话,说是要离开,可以带上自己想带的东西,于是她收拾了半天,只收拾出了两个木匣子来,一只装着她最宝贝的风干了的花、石头、树叶、小草,还有小鸟的羽毛。
另一只则装着府上的大家给她的东西,哥哥买的好玩的物件,家里的其他人去集市上采买也会给她带来一些新奇的玩物。
她收拾好了,便跑去了老夫人的院子,一口一个祖母喊着:“祖母祖母……绥绥收拾好了,帮祖母一起。”
祺嬷嬷跟在她身后笑得合不拢嘴:“乖乖,这伤还没好全,可慢些跑别摔了。”
见到门口那抹明媚的水蓝色小身影,老夫人连忙伸手去接:“绥绥这么快呀?自己收的?”
“可不是,就只带两只小匣子,这漂亮的衣裙呀、头钗啊,小主子都不想要。”祺嬷嬷打趣道。
姜无恙有些忧愁地摸了摸脑袋:“可是……可是那些好多呢,太重了,绥绥拿不动。”
她不知道从淮阳去云京要走多久才能到,也不知道每个人的东西都不需要自己拿在手上,她还悄悄试过了,抱着两只匣子都很重了,根本装不下其他的了。
屋里的众人被她童真的话语逗笑,老夫人也不拆穿,只道:“绥绥拿不动,那就让你哥哥拿,哥哥有力气,拿得动。”
“不行的。”她认真地摇了摇头。
随后同祖母一板一眼地解释:“哥哥、酩山力气大,得帮祖母一起拿,绥绥也要帮祖母一起拿。”
听到这话,老夫人笑得更开了:“我家绥绥真是越来越懂事了,竟会把祖母排在前头。”
“嗯!哥哥说,要尊老,祖母好,绥绥喜欢祖母。”
打从那日,谢从序将她从破庙里带回来,她一觉睡醒,看见床边围着的一圈人,心里既感动又愧疚。
原来也会有一群人等着她回来,为她担心,为她着急,愿意当她的家人。
她看到每日里脸上总挂着笑的祖母红了眼,抱着她哭道:“祖母可怜的绥绥,受委屈了。不开心应当要说出来的,怎么能一声不吭地跑出去呢。你吓死祖母了!”
姜无恙鼻尖酸涩,可听了她的话忍不住嘀咕道:“我有说呢,我写信了的……”
她知道自己在许府接受了许多的好意,也知道自己不能一声不吭地走,她特意写了信的。
她也是写信的时候才想起来,她居然不会写“哥哥”,也不会写“祖母”,此前一直问他们的名字怎么写,只学了他们的名字。
于是,她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写在了里面。
谢从序收拾着自己在许府为数不多的东西。看到被自己叠在案上的那封姜无恙写的离家出走的“道别信”,又摊开来,仔仔细细地看着上头的字,才发现最后画的几个图样里有几滴被水晕开的墨渍。
他眼底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随后将这封信整整齐齐地叠好,拿来了那只装着姜无恙给的零碎物件的墨色匣子,将信一并放了进去。
他想着,待她长大了,懂事了,若是会同他耍无赖了不听话了,他定要拿出这封信来好好威胁。
离开许府的那日,淮阳的百姓们纷纷来到了许府门前。
姜无恙哪里见过这么多的人,被谢从序牵着小手,下意识地就用他的衣袖挡着脸偷偷瞧着。
“姜相和阮娘子,就是上天派给我们淮阳的贵人,当初为淮阳做了那样多的好事。”
“若非姜相千金,小小年纪以身同那孙家搏命,又怎会让我们淮阳得见青天?”
人群之中,有人高声喊着,便有一群人跟着附和。
事情越传越离奇。
谢从序是想悄无声息地走的,还特意选在天一亮就启程,也不知这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他有些头疼地看向身侧的玄甲卫指挥使洛钦,示意他想办法。
“小无恙!”宁绮儿从人群之中艰难地挤出来,一边朝姜无恙招着手。
姜无恙听见她的声音,这才从谢从序的衣袖后钻了出来,惊讶地看着她:“绮儿姐姐!”
“你前日给我写的信,我看到了,你真的……你真的今日就要去云京了吗?”
宁绮儿此时也顾不得那边站着的人都有谁了。他爹抓着她,怕她冲撞了太子,她却还是挣扎开,红着眼眶跑了过去。
若不是隔日山长发了火,她也不会知道,姜无恙和朝雨那日会被打得险些丧了命。
谢从序听着这话,便知这消息是谁传出去的了。眸底轻轻一笑,带着无奈的迁就,告知了全府上下,竟把这小家伙给漏了。
姜无恙松开他的手,也红着眼去拉住宁绮儿的手:“我……我不知道云京远不远,若是不远,我会回来找你玩的。”
宁绮儿忍不住带着眼泪笑了笑:“傻无恙!我爹和我说了!云京好远好远的,骑马都要用上个把月的。”
“你叫人送给我的信,我有好好看,糖我也吃了,还有这个,这个我也戴着呢。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宁绮儿向姜无恙展示了自己头上戴着的那支镶金的对蝶翡翠簪子,随后从怀里拿出了一只色泽温润的琥珀钏,递给她:“这是我去岁生辰,爹爹送我的,我最喜欢了,给你。”
生辰?
姜无恙想了一下,她是知道什么是生辰的,谢从序此前同她讲过。
她连忙摆摆手:“不行,那你不能给我。”
“我就要给你!”宁绮儿拉过她的手,将琥珀钏放在了她的手里,“你在云京要好好的,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就逃,你拿着它能卖好多银子呢!”
二人的对话声音并不小,谢从序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刚要开口,阻止宁绮儿不许教姜无恙什么逃不逃的,就被外祖母轻轻拍了拍手臂按了下来。
“绮儿姐姐……”姜无恙眼眶红红的,一想到今后见不到她,她就有些舍不得。
姜无恙想,她永远会记得她的。
宁绮儿才是整个文正书院最厉害的人,那日若不是她,自己的脸还不知要在地上被按多久……
宁绮儿是知道自己掺和了这件事多少都会受到牵连的,可还是不顾后果地开了口,还是去告诉了朝雨她在后山。
姜无恙不知该怎么感谢她。
她头一回伸手去主动抱住许家以外的人,带着哭腔不舍道:“我会想你的!”
宁绮儿狠狠点头:“你在云京等着我,若是想我了,你就给我写信,等我长大了,把我家的生意做到京城去,我就去京城找你玩!”
孩童的分别总是纯粹的,有人看着感慨怀念自己幼时也曾同伙伴分别,此后便再也不曾见过。有人为这样的纯粹感到由衷的欢喜。
但总归,淮阳是因他们才好起来的。
于是众人涌上,递菜的递肉的递鸡蛋的,什么都有。也不管是太子还是玄甲卫了,一股脑地就往他们怀里塞。
谢从序看着那两个被人群排在外头依然抱着哭的身影,心里有些急,却也不能将挤在他身侧的热情百姓推开:“心意领了,但真的带不走……”
无奈喊着:“洛钦!”
“吃不完吃不完……”洛钦人高马大地被人围堵着,双手高高举起,手里拿满了东西。
好在老夫人躲得快,在嬷嬷和侍卫的掩护下已经躲到了马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