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宫里待的时日久了,姜无恙也渐渐明白,合宫上下对她的偏爱,取决于她那不在人世的父母,也取决于帝后和太子。
即便众人都待她好,她也不曾恃宠而骄,该学的礼仪她也会认真学着,该有的规矩,她也都会一一照做。
可谢从序发现了。发现她对一切都很喜欢,其实是不愿叫旁人扫了兴,但是人就有喜欢和不喜欢的,她的一些小心思也会开始偷偷藏在心里,不同他说了。
他知她一日比一日懂事,知她会处处为别人考量,也会因旁人待她太好,而感到愧疚,很想将这份好翻了倍地还。
可他想她自在随心,不要被这宫规束缚着,来日也千万不要变成宫里大多数人的模样。
于是他一得空,便会带她溜出宫去玩。
每逢上元节、上巳节、花朝节、乞巧节……只要城中有热闹瞧时,在宫里用完家宴,谢从序都会带她出去,去赏灯、看热闹。
待她逛累了,他会将她背在肩头,她迷迷糊糊地睁着眼,有些困意,隐约能听见他的声音在耳畔响着:“绥绥,喜欢的东西要开口了皇兄才知道绥绥喜欢。不喜欢要懂得拒绝,不开心也要说出来,会张口说好,也要会说不好,要挺直脊背走路,要大声说话,不可以委屈自己,也不能去奉承旁人。”
她也不知听没听见,带着困意的声音在他肩头:“嗯。”了一声。
抱在他脖子上的手紧了紧。
其实在姜无恙心中,谢从序早就是最重要的人了。
她渐渐明白了,宫墙外和宫墙内,有着什么区别。明白了什么是公主,什么是太子,什么是皇帝,什么是皇后……
明白了此前谢从序说的,为什么他会比孙荣显的爹厉害。
而淮阳孙姜两家,孙谦仁,实则廖文轩,冒名顶替朝廷命官,草芥人命,鱼肉百姓,被处五马分尸。
孙家夫人不愿吃流放之苦,竟在狱中亲手了结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并咬舌自尽。
姜遍杀害养大他的养母,属十恶重罪,虐忠臣遗孤,数罪并罚,判绞刑。
姜遍妻儿家眷,皆被流放。
这些处罚,姜无恙是到十岁以后,才慢慢清楚的。
在她十三岁那年,来了初潮。
她睡到一半,醒来瞧见身下的床褥上落了红,吓得脸色都白了。
红着眼颤着唇问着:“皇兄……我是不是要死了?”
嬷嬷请太子殿下出去,说女子的事,她来同小殿下好好解释。
姜无恙却攥着谢从序的手不肯放,谢从序摸着她的脑袋安慰:“这说明是绥绥长大了,不用怕。”
在得知这就是此前母后同她提起过的月事后,她隔日躺在床榻上,用被子蒙着头,尴尬地摸着鼻尖不敢去看谢从序。
她那样一副大惊小怪还贪生怕死的模样,一定滑稽极了。
谢从序却没笑她,反倒还小心谨慎地在她屋子里,伺候着她一日三餐,问着她是否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
姜无恙最初来月事是不会疼的,可在及笄那一年,不信邪地贪了凉,那一回痛得她额头冒汗,蜷在榻上起都起不来。
皇后在她床边亲自守着,说女子月事,可大可小,不许再掉以轻心了。
谢从序知她总在一些地方会较着真,会有些奇怪的好奇心,也会生出一些让人琢磨不透的反骨。
此后,除去每月记着她的小日子外,就连她每日的饮食都着人谨慎盯着。
姜无恙每每不舒服,不管睡不着也好,还是有个头疼脑热,或是来了月事小腹疼痛,都会去赖在谢从序身上。
谢从序如今的个子都比他们的父皇要高上一些了。
姜无恙为此感到不解,为何她都十五了,长得还没谢从序当年十三岁的时候高。
虽说她被养在宫里,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最好的,也养出了一些肉来,可个子只到谢从序的胸口。
他有时候逗她玩,抬手按着她的脑袋,她把拳头都伸直了都够不到他的人,只能气急败坏地去找父皇母后告状。
不过姜无恙也是能屈能伸,谢从序只要及时收手,将人好一通哄,她就不会生气了。
对她而言,谢从序身形修长,胸膛厚实,躺着倒是舒服,合适极了。
前朝大臣纷纷谏言让谢从序选太子妃的事,姜无恙也听说了,半知半解地靠在他怀里,掰着他的手指头问道:“皇兄,你连妹妹都照顾得这么好,一定也能把太子妃照顾得很好吧?”
他神色一沉,反手扣住了她玩着他手指的手,没有应话。
“我和你说话呢。”她诧异地抬头看他。
“听见了。”他懒懒地抬眼,将眼底那些复杂的不可言说的尽数藏了起来。
她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又靠了回去:“你说这皇嫂,会是什么样子呢?对哦你是太子……”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太子嘛,好像也得有大大的后宫撑场面,不然那些空着的宫殿都没人住。诶?那这么说……我岂不是会有很多个皇嫂?你的妃嫔,会像父皇的妃嫔们那样,也对我好吗?”
“把嘴闭了,赶紧睡。”他伸手,本想只捂住她的嘴的,可听了她的话烦心,他掌心大,能将她整张脸都蒙住。
索性就遮住了她整张脸。
“谢从序!你还没成婚呢,你就先对妹妹不好了!”她闷闷地抗议,将他的手拿了下来。
他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绥绥这么在意皇嫂?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皇嫂?”
“那当然得是天底下第一漂亮的,温柔大方!”她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更不知何谓夫妻,何谓成婚,只就着自己想说的念。
“能当孤的太子妃,前提得是孤喜欢的。”他缓缓答着,随后强调道,“可以不用温柔大方。”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找!小玉儿如何?她是祝侯千金!没有很温柔大方的,她会耍花枪!”
姜无恙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可想起来肚子还疼呢,一下就蔫了回去。
见他兴致缺缺,姜无恙便将自己认识的京中适龄女子,统统报了一遍。
谢从序脸越听越黑。
她这才多大,就开始想着给他找太子妃了?前朝那些老东西催着他便罢了,怎么连她也——
“绥绥还不知道吧?”他摩挲着她的脸,话里有话,“孤若有太子妃,可就不能只对绥绥一个人好了……”
她正说得起劲,飞扬的神色闻言一顿,当即黯淡了下来,不解地看着他,有些不相信:“你……你说真的吗?”
他点点头,刻意拖着尾音:“嗯。”接着补充道,“到时啊,你哪怕想像此刻一样,把孤当枕头也不行了。”
她神色变幻,像是对此有些不悦。
酝酿了一会儿,她极小声地哼了一声,躺回他的怀里,嘀咕了一句:“不行就不行。”
对此事再也提不起半分兴致来,闭着眼不再吭声。
谢从序将她搂住,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唇边也漫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清冽的声音又低又慢地哄着:“但孤的东宫只会有绥绥,不会再来旁的人了。”
也不知她听没听见,他话音才落下,怀里便传出了她浅浅的呼吸声。
同年八月,谢从序奉旨出征。
他将姜无恙交给了帝后照看,在御书房里,对着皇帝千叮咛万嘱咐,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话事人。
“知道了知道了。”皇帝坐在龙椅上,双手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
他也不知道他和许知筠,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年纪轻轻的老古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