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从序临行前,姜无恙为他备了两年的冬衣,还去寺庙里给他求了平安符。
她不舍地红了眼,在东宫里抱着他的腰不肯撒手。
从她来到他身边的那一日开始,他们还不曾分开过这么久。
过去哪怕三日没见着人,姜无恙都得急哄哄地满宫找一遍。
听闻这出征打仗,快则大半年,慢则三五年也是有的。
更不用说上战场是九死一生的事。
敌国来势汹汹,也不知好不好应对。
姜无恙想跟着去,谢从序第一个不同意。
她习惯性地要用他衣裳抹眼泪,可却把眼皮磕在他战甲上,痛得蹙眉,哭得更凄惨了。
谢从序又心疼又好笑,一边俯身来,轻轻帮她揉着撞疼的眼皮,用指腹去帮她擦着泪,一边帮她吹着疼痛的位置:“不哭了,又不是见不到了……”
“呸呸呸!你不许胡说!”姜无恙抬头,语气带着几分炸了毛的娇蛮。
“好好好……孤说错了。有绥绥给的平安符,孤只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很快就回来。”
她一路跟到城楼上,看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在号角声里启程。
难过得三天没吃下饭。
姜无恙发觉,这没了谢从序的东宫,好没意思。
幼时书院一事让姜无恙对上学堂仍有几分抵触,可她想着今时不同往日,她也长大了,不该总是事事赖着父皇母后,更不该事事赖着谢从序。
她想着,谢从序不在她的身边,她也该有所长进才对。
于是她主动和谢慕周提起,想去官学。
宫里的几位皇子、世家大族的子女们,都需要去官学的。而她每日不是在御书房就是去坤仪宫,或是在后宫各处窜走着,也会觉得无趣。
谢慕周吓得连夜去找许知筠商量对策,最后还是尊重姜无恙的意思,同意她同几位皇子一同去官学。
老二老三老四被皇帝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叮嘱,在官学,务必要让姜无恙学得开心,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隔日,三人鞍前马后地陪着姜无恙一同去。
谢从庭得知此事最开心了,亲自帮姜无恙抱着书箱,一路上滔滔不绝:“我跟你说啊,这官学有我们三个在,没人敢欺负你。我在那的东南角藏了宝贝,晚些时候就带你去瞧——”
话音未落,一巴掌落在了他头上,老二谢从康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三弟,能不能上进些?你再带着妹妹胡闹,信不信等大哥回来了,再把你拉去校场操练个把月?”
谢从庭不以为意,乐滋滋地凑到姜无恙身边:“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对吧?小绥绥~”
“我不玩,我要好好读书。”姜无恙却一反常态地正了色,轻轻清了嗓子。
一副这次只想当个乖乖读书的好学生模样。
可与她料想的不一样,这官学里的人,玩的花样可不比谢从庭来得少。
平日里斗蛐蛐抓蚂蚱,课上还会把夫子气得够呛。
祝侯家的祝玉卿性子开朗,广好交友,姜无恙自幼与她相熟,她担忧姜无恙初来乍到会融入不进去,便会什么都拉着姜无恙一起。
而世家贵女们也知晓姜无恙是宫里人捧在手里的宝,更不敢对她有怠慢。
有时姜无恙是想一个人静一静的,可多的是不愿叫她落单的人。
今日谈论花香阁新出的胭脂,明日谈江南新出的花锦,后日是点金楼新做的珠链……
姜无恙起初面对这些热情还有些许拘谨,只会不失礼地给予应有的回应。可后来——
越听越新鲜!
于是每回都捧着个脸,听着她们挨个在她面前讲着那些新鲜事。
什么沈家小姐与程家郎君自幼订婚,程家郎君日日都会来学堂门口接她下学,二人郎才女貌好不登对。
十五六岁的少女们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聚在一块,无非就是谈论衣着打扮,还有谁家郎君生得俊俏。
放眼整个官学,人人都说长公主家的小郡王赵岑风最是俊朗出尘。
芝兰玉树,是众学子里最出众的。心悦他的人,数不胜数。
常有世家贵女,会在课间远远地偷瞧着。
姜无恙觉着,这赵九嘛……
是挺好看的。
因着长公主也对这赵九最为疼爱,便会常带他来宫里。一来二去的,姜无恙从小到大,每年总会与他见上几面。
谦谦君子,和善温润,眉眼总是含着笑意,待谁都温柔,举手投足从容有度,就如同一株修竹。
一个是帝后最疼爱的女儿,一个是云京最出众的少年郎。自然就会被人云亦云地凑成天生一对。
人的心思在没有彻底明朗前,总是容易被旁人的话语牵着走的。
特别是在含含糊糊的、连情爱都不懂,只顾着盲目追崇的年岁里。
姜无恙就是这样。
被人说的多了,姜无恙便也会觉着,这赵九,待她好像……是与旁人有那么些许的不同。
长公主总有意无意地差赵九给她带东西,落在旁人眼里,便是赵九对她关照有加。
等人走了,免不了女子间的几声打趣。
一次两次,姜无恙不以为意。可次数多了,竟与赵岑风碰个面,都不敢正眼看他。
姜无恙倒也不是觉得自己对他是喜欢或是不喜欢。
只是觉着,人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她便不太好意思,她不知这赵九是否是有这些心思的,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有这些心思。
要是谢从序在就好了。
她就能问问他,于是她回府给谢从序写信,写了又写,改了又改,撕了一张又一张。
怎么表达都不对。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有些别扭,但又不知道哪里别扭。
于是她隔日顶着两个乌青的眼想去叩开御书房的门,父皇是男子,他应该是知道的,她问不了谢从序,总能问问父皇吧?
可人刚到门前,便听见皇帝发了怒,像是折子被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
门口的公公想通传,姜无恙示意他噤了声。
自己则站在门口悄悄听了听。
她还从未见过父皇发火,这是头一回。
“简直荒谬!朕的女儿,还容不得这群老东西说三道四,及笄怎么了?朕的宫里,她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朕还觉得没养够呢!一个两个的巴不得朕立刻把朕的女儿嫁到他们家吃苦去!”
“陛下息怒……这这乐安公主美丽端方,京中少年郎爱慕不得,也是自然。可那些腌臜货也不照照镜子,哪里配得上我们乐安公主!”
王仲跪在地上给皇帝捡着折子,一边捡着一边劝着。
气得谢慕周扶着额,沉沉叹了口气。
他知这是为何,无非是两个孩子都大了,都住在东宫里,太子妃位置空悬,多少人盯着,却又顾忌着养在太子身边的姜无恙。
而他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宠在手心里的女儿,一个两个的世家子,便只将目光盯着她了。
可无论如何,他的女儿,绝不可能是嫁到旁人家去做谁的夫人,她即便是成婚,也该是那些男子入她的公主府,岂有让她离家去给旁人做下堂妇的理?
姜无恙并未再求见了,她的事能闹到前朝去,能让父皇发了火。
她细想也知道为什么了。
她抿了抿唇,示意公公不用传了,她改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