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恙正吃着饭,没想到他们会直截了当地问,一时呛着。
宫人连忙递水。
她咳得脸颊微红,正好可抵过面对这个问题时的脸颊微烫。
许知筠见给姜无恙吓着了,在桌底下轻轻拍了一下谢慕周的手臂。
谢慕周也没想到会吓着她,连忙安抚:“这……不急不急,快!快喝口水。”
“父皇也没有旁的意思……就是这、这长公主,喜欢我们绥绥,故而问了问……父皇绝无要将绥绥嫁入那长公主府之意!”
姜无恙来不及回话,就见许知筠轻轻哼了一声:“要本宫说,那赵家绝非良配,他爹赵睿当初娶了长公主,就因长公主迟迟未诞下子嗣,他便娶了五六房的妾室。才让这嫡子排到老九去……儿子的品性大多随爹,这赵九,能好到哪里去?”
“要当我绥绥的驸马,那就只能守着绥绥一个。南清也绝不会允许她的女儿嫁给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
“我觉得这赵九也不——”姜无恙轻轻开了口,刚想说话。
谢慕周沉思着点了头:“朕可是只有绥绥这么一个公主,绝不可能让那些臭小子轻易便宜了去。再说了,绥绥是公主,这满云京的男子想要什么没有,何况一个赵岑风,便是你想多要几个,朕也会应允。”
姜无恙瞪大了眼。
这……这怎么连她父皇都……
“你是不知道,你母亲当年在这云京城有多讨喜——”他还想往下说,却被桌下的那只手重重一拍,当即消了声。
谢慕周转头瞪向许知筠,带着疑问。
许知筠不以为意,笑着朝姜无恙的碗里夹了菜:“南清讨喜,我们绥绥自然也是讨喜的,如今这云京城的世家子弟,都想争先恐后地入我们绥绥的眼,所以这婚事啊,不急于一时。”
“不过本宫看着,那纪家小侯爷纪宵倒也不错,纪家门风清正,纪小侯爷器宇不凡。”
闻言,谢慕周不着痕迹地敛下了神色,略带几分不悦:“纪家哪里好?”
“我说的是纪宵好。”
“是你说的儿子随爹。”谢慕周强调着。
许知筠不解:“他爹怎么不好?纪平阳在时,为人谦和,温润有度,也是仪表堂堂。”
谢慕周觉得有些好笑:“他都死两年了你还记着?”
“不是——”姜无恙懵了,眼看着两个人又要争起来了,她下意识地将口中的肉咽下,抬了抬手想劝。
许知筠闻言,一股无名火就窜上了心头:“谢慕周,你有毛病啊?”
谢慕周对这纪平阳的意见大极了,明明他才是那个与许知筠年少就定下婚约的人,偏偏这纪平阳老想来挖墙角。
男人看男人最不会有错了,那般昭然若揭的心思,他怎会不知?
谢慕周挨了骂,一挥手,示意伺候皇后的随身嬷嬷与王仲退下。
他脸色冷着:“朕有病?行啊许知筠,他都死两年了你还为了他骂朕?朕是皇帝!你真以为朕不敢——”
“那你把我关冷宫里好了,这后宫谁爱管谁管。”许知筠毫不示弱。
姜无恙在一旁眼睛都瞪大了,这哪成啊?
她只想赶紧劝下来,若是两方越说越激动,帝后吵架,这宫里可就乱了套了。
“父皇息怒,母后她是——”
“绥绥你记好了,那虚伪多情的男子最是要不得!”谢慕周目光死死盯着许知筠,话却是朝姜无恙落下的。
姜无恙听着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像是意有所指。
许知筠也不服气,冷着脸看向谢慕周:“是,要本宫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女子就得顾着自己!绥绥,母后此前就同你说了,一颗心千万不要只拴在一个人身上,今日这个不合你意,明日还有人上赶着哄你欢心,如何不好?”
“是!绥绥若将一颗心拴在一个人身上,来日那人心里若没你,吃亏的只有你自己。最好纳个七八个贴心的,满皇都的男儿绥绥随便挑,想要几个挑几个,但凡看得上的,朕全给你做主!”
许知筠听到他的话,不可思议地笑了:“吃亏?你竟是觉得你吃亏?”
谢慕周意识到自己气头上口不择言了,便有些理亏的心虚,却还是挺着帝王的威严不敢让神色有半分败阵。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再说下去姜无恙怕他们将桌子给掀了,连忙凑到二人中间。
“好好好,父皇待绥绥好,绥绥都知道!母后为绥绥考量,绥绥也都谨记!哎呀这菜都凉了,快吃快吃——”姜无恙给他们分别夹着菜,“今日这松鼠鳜鱼,外酥里嫩很好吃的!还有这个……这个金汤豆腐,您二位尝尝……”
夹完菜,她双手分别顺着二人的背:“不气了不气了。”
用完晚膳,姜无恙是陪着谢慕周一同出的坤仪宫的。
她毫不避讳地挽在他的手臂上,偷偷观察着他的神情,见他出来后有几分怅然,好似还夹杂着一丝不能言喻的伤怀。
她不敢多问,只能小声劝着:“父皇,别生母后的气。她方才不是那个意思……”
她也不知他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究竟因为什么有了芥蒂与隔阂。她只知道一定不能问。
否则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得不愉快,总会隐晦地开始指桑骂槐,互相不戳破。
谢慕周有些无奈地勾了勾唇,伸手去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后叹了一口气:“一转眼,竟过去这么多年了。序儿都能带兵上战场了,绥绥竟也到了有人想来议亲的年岁了……朕也老了。”
“当皇帝怎么能胡说呢!”姜无恙佯装生气的反驳,明知他不会计较她这些无礼的小举动,“父皇哪里老了?明明和绥绥头一回在东宫见到您时,一模一样的。”
“白头发都有了,还不老啊?”他不恼,笑着微微低下头,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姜无恙凑在他身边,用着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问着:“可以拔掉吗?”
“你这丫头,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谢慕周反而笑得更开了。
他站直了身子,带着姜无恙慢悠悠地往前走着,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那高高的宫墙上。
雪后初霁,红墙上的青瓦尚覆有未化的白雪,一如当年。
他恍惚能瞧见在宫墙下手牵着手奔跑嬉闹的少年少女,声音低慢,像是劝诫,又像是后知后觉的幡然醒悟:“你母后说得对。”
姜无恙不解:“嗯?”
他缓缓说着,语重心长:“女子的一颗心,不该只拴在一人身上,公主该配王侯将相,可王侯将相,却多出薄情郎。你是南清的女儿,她的女儿,不该与这个时世里的大多数世家女子一样,被困在一处高墙内,将自己的后半辈子潦潦草草地交代了去。”
姜无恙也不曾想过,自己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如何做才能和别人不一样。
“绥绥有什么很喜欢、很想完成的事吗?”他见她一知半解,笑着问道。
姜无恙认真思索着,她好像没有什么大志向,幼时太苦,后来得到的太多太多,她便也不再有旁的奢望。
当下最想要的是什么?
成婚?立公主府?她也长大了,旁的事,她也帮不了什么,既然自己待在东宫,会让所有人都为难。
那她就合情合理地离开,也好让朝臣不要再拿着这件事不放,让皇兄、还有父皇母后也可以少为她操些心。
她思绪一沉,没有应话。
谢慕周见她想不出来,便主动开了口:“你的太子皇兄日后会是这大熙的皇帝,而你其他几位皇兄可入朝为官,为大熙的百姓谋福祉,朕的绥绥呢?会想和他们一样,入朝,做女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