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恙认命地换上新制的橙红锦缎裙,在几个宫人的伺候下,出了东宫的门。
坤仪宫里。
各宫娘娘已经到齐,正坐在暖厅里说着笑。
姜无恙一进门,刚朝众人行完礼,贤妃就连忙迎了过来。
拉着姜无恙的手将她上下看着,还将她转了个圈:“瞧瞧咱们绥绥,这小模样,你说是那画里走出来的天仙都不为过。”
姜无恙耳根子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贤妃娘娘过誉了。”
“可不是,这云京里,哪家姑娘能比得上我们绥绥?”淑妃也跟着笑着打趣。
姜无恙今日挽着发髻,耳朵是露出来的,天生肤白,她被夸得脸颊微红便被衬得格外显眼。
她连忙躲到许知筠身边去,小声撒着娇:“母后您管管她们,总爱拿我打趣。”
许知筠笑着将她拉到身侧坐下,替她理了理发髻上的珠花:“娘娘们说的是实话,绥绥不用害羞。”
姜无恙天生脸皮薄,但凡有了一点小心思,是藏也藏不住,被打趣了也容易害羞,故而后宫里的娘娘们,有时甚至连宫人,都会忍不住想逗她玩。
这儿正笑着,便有宫人来报,命妇们都到了。
许知筠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带着后宫的众人,起身前往。
宫宴设在菡元殿,殿内焚着暖炉,四角摆着盛开的红梅,暗香浮动。
姜无恙被许知筠牵着,坐在她的身侧,一抬眼,便能瞧见坐得最近的长公主与赵岑风。
姜无恙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长公主今日一身绛紫色的锦袍,尽显雍容华贵,而谢家人都天生一副好骨相,眉眼深邃如画。
想当年,年少时的谢宜贞也是云京出了名的美人,如今即便年过四旬,容色也依旧不减当年。
赵岑风坐在他身侧,一袭鸦青色的云纹锦袍,墨发束冠,神色一如既往的和煦。
宴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乐安公主,本宫敬你一杯。”长公主端起酒盏,含笑地看向姜无恙。
姜无恙连忙端起面前的果酪,起身回敬:“多谢长公主。”
在许知筠看来,她家绥绥才过及笄,过去也不曾喝酒,故而每回宫宴,她桌上的酒壶与酒盏中,装的都是果浆或果酪。
长公主饮罢酒,目光带着慈爱落在姜无恙的身上:“过了年,乐安公主便十六了吧?”
“是。”姜无恙点了头。
“正是好年纪啊,”长公主笑着感慨,目光似是不经意的,扫过身侧的赵岑风,“本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嫁人了。”
这话像是寻常长辈同后辈闲唠的家常话,说得隐晦。
可席间的众人,哪里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姜无恙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正斟酌着如何回话,便听见淑妃开了口。
她笑着道:“长公主说笑了,咱们乐安公主可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哪能早早地成婚了?陛下可还舍不得呢。”
许知筠面上笑容不变,却在桌案下,轻轻握了握姜无恙的手,示意她不必接话。
贤妃也开口解着围:“是啊,小绥绥可还得在宫里多陪我们几年呢。”
长公主闻言,神色依旧,只是目光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轻轻地点在身侧赵岑风的身上。
赵岑风垂着眼帘,端着茶盏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姜无恙并不太喜欢今日这样的场合,哪怕那些命妇开口同她说话,也是有意无意地提起她的婚事或是太子的婚事。
今日随着她们入宫的,还有着各家的千金小姐,若非每人心中都揣着事,连说的话都得拐好几道弯,晦涩难懂,姜无恙倒是想在席间多坐一会儿的。
毕竟这么一望过去,赏心悦目极了,世家贵女们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各个都生得昳丽出尘。
宴席过半,姜无恙便寻了个借口到池边透透气。
入了冬,连池面都结了一层薄冰。
她刚在石桥上站定,便听见身后那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下。”来人声音温和,一如既往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她回头,瞧见了赵岑风。
他走到她身侧站定,目光望向她方才看过的那一面结着薄冰的池面,笑道:“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太闷了,出来透透气。”她目光从他脸上移了开,若有所思道,“赵九哥哥……怎么也出来了?”
“我也觉得闷。”
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姜无恙是有几分诧异的,他向来规矩守礼,竟也会觉得这样的宴席无趣吗?
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起了一阵风。
姜无恙发髻后的橙红发带被风垂起,勾在了步摇上。
姜无恙只察觉有些怪,便伸手去拨了拨,也不知拨没拨下,还轻轻晃了晃两下头,索性作罢,也就放下了手。
赵岑风见她这副样子,也难免失了笑:“殿下?”
“嗯?”姜无恙不以为意地抬头,对上他那一双含笑的眼睛,有些不解。
他指了指她的步摇,见她仍旧一脸茫然。
于是主动上手去。
姜无恙见他靠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隔着桥上的石栏,险些往后绊一跤。
他声音也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别动。”
随后自然地伸手过来,帮她将勾在步摇上的发带解了开。
姜无恙不曾同别的男子离得这样近,一时有些局促。
可见赵岑风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出于好意,倒显得是她把一个自然的举动想得有些不纯粹了。
“殿下近日,可是有心事?”赵岑风帮她拿下发带后,便往后撤回了一步,保持着该有的距离。
姜无恙笑着回避了他的目光:“为何如此问?”
“方才席间,皇后娘娘唤了你三回,你都没听见。”
姜无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侧的披风。
难怪方才母后问她是不是累了,让她累了就出来走一走。
她也说不上自己是因什么而有的心事,就是有些乱。
明明也没什么事,但又好似被很多乱糟糟的事填满了,她想一件件去捋清楚,却连头尾都找不着。
“也没什么心事,”她轻轻笑了一下,“就是……觉着,大家说的话,我听不太懂。”
赵岑风微微侧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是听不太懂,还是不想听懂?”
姜无恙微微一怔,抬眼去看他。
他的笑容依旧温和,可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她看不明的东西。
“赵九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眨了一下眼。
赵岑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结了薄冰的池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家母的意思,殿下应该是知道的。”
长公主频频入宫、频频在父皇面前提起她与赵岑风的年岁,还会时不时地让人送东西到东宫来……
方才席间再次提起。
姜无恙知道,她毕竟不是傻子。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指尖松开了披风,自若地放在身前,在心里斟酌了片刻,面上像仔细思量着长公主那番话一般那般:“长公主殿下,待绥绥很好,许是出于长辈的关爱,绥绥知道。”
赵岑风不知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不过也是,她自幼便是这般,心思澄澈,不会有太多旁的心思。
“殿下……觉得只有这些?”
姜无恙点点头,便顺着他的话,鬼使神差地反问着他:“赵九哥哥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