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很多年都没有做起过那个可怖的梦了。
梦里那些人的模样连同那刺耳的人声都早已模糊不清。
可她却能分辨得清楚都说的是什么,长大后的她身处破旧的马棚里,一抬手,竟依旧衣衫褴褛。
周围的人反复变换,从姜家人变成了孙家人,从他们又变成了那一个个身着红色、紫色官袍的人。
他们指点着她,说她从来就不是谢家的孩子,养了这么多年了该知恩图报了,如何还能一直鸠占鹊巢。
她看到了官学的角落里,三两聚在一起的同窗,她们议论着她,见她走来,却又立刻噤声朝她恭敬地行礼。
“太子就是因乐安公主,才会及冠了都不肯婚配。”
“可乐安公主也已及笄了,她总不能占着东宫一辈子吧?太子养她养得够久了。”
“名分给了,宠爱给了,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难不成,她还想当——”
“快闭嘴吧,胡言乱语什么!”其中有一人高声制止。
众人被打断不悦,回头才瞧见了不远处正同祝玉卿谈笑着走来的姜无恙。
姜无恙那日全都听见了,可她装作不知道。
他们说的也并没有错。
于是当众人有意无意的,将她与赵岑风凑成一对,她便认真考虑着,是否可以与他成婚。
她不懂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的,可她知晓,自己到了年岁是该离开,若是她成婚是一件能为谢从序好的事,那她便成婚就是了。
她没什么可以为他们做的,而他们无条件给予她的这么多的好,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她更不该阻着谢从序的路。
他是太子,是来日大熙的帝王。
宫里的每个人待她都好极了,好到处处都小心翼翼,若非这儿的每一个人对她特别的照拂,她早就葬身在那一场场走不出的噩梦里了。
她知道,他们当年要将她那一颗心养得健全,是很难很难的。
是众人费了多少的心思,用了多少的爱才足以叫她在这十年间无忧无虑,甚至一点不好的事都不曾叫她瞧见。
姜无恙抱着谢从序的手紧了紧,眉头也轻轻蹙起。
这还是谢从序在这近几年里,头一回在她睡着时的神色中瞧见那一缕藏着的不安。
他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心,最后抚过她的脸颊,轻轻落在她的肩头,缓缓拍着。
他知道她心里肯定藏了事,可一时半会儿猜得不全透,只能想尽办法地去把她关起来的心门一点点撬开。
会让她又有了不安,始终是他身为兄长,做得不够好的。
他回来时被自己那些潜藏的心思冲昏了头,只知她的不对劲,却没及时去发觉她之所以那么做的最准确的原因。
姜无恙只零零碎碎地说了两声,甚至声音含糊到他也辨别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许是肩头上熟悉的轻拍让她紧绷的思绪有了缓和。
谢从序不知她随后又梦见了些什么,扯起唇角来,轻轻笑了一声,呢喃道:“香香的,好吃……”
紧接着张大嘴,毫不客气地咬在了他的胸口上。
谢从序猝不及防地被她所攻击,压着声轻轻“嘶”了一声。
好在姜无恙只是很快的一口,发现梆硬,就嫌弃地蹙着眉,哼哼唧唧地闭了嘴:“牙疼,不好吃……”
“小厨房……不许再做这么硬的鸡腿。”
……
谢从序只能忍气吞声地闭上眼,胸口隐隐作痛。
另一处也是。
*
宫里要开花宴,广邀京中的世家子弟与贵女。
姜无恙一大清早就被召去了坤仪宫。
许知筠牵着她的手,温柔笑着道:“绥绥长大了,母后想着,你身为公主,这些事也该学着如何操办才是。花宴的筹备,该如何安排,选在什么地方,就都交由绥绥来办。”
“不成的不成的,我做不好。”姜无恙连连摆手,“何况不是这两日就是了吗?”
“无碍,多迟几日也成。此次花宴,就当给绥绥练手了。”
许知筠怕她不自信,于是又柔声鼓励着:“你就放心大胆地做,咱不怕做不好,万事有母后为你兜底呢。何况绥绥向来对这养花也多有心得,交给你,母后很是放心。”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姜无恙便都在为着开花宴一事奔忙。
将宴席的地点定在京郊的行宫,以皇后娘娘的名义广发请帖,亲自去挑着花卉的品种,亲自插了花,再将养得正好的花草布置在海棠苑的落云池畔。
又去安排着当日宴席所需的菜品。
皇后选她筹备花宴,算是选对了人。
姜无恙一开始又推拒又胆怯,可真当她上手了,还真是游刃有余。
论花怎么养,她在行。论这席面上的菜色,哪些才是真正的美味,她更是大大的行家。
谢从序站在主殿的廊下,见家里的小活宝近日皇宫行宫两头跑,一本正经地带着人做着事,忙得不可开交。
这副严谨的模样还真有点公主的威风了,他眼底不禁失笑。
姜无恙做起事来,确实是事无巨细。谨慎到连谁家公子小姐更偏好什么花呀,是否会对花粉感到不适,有什么忌口的,都着人一一仔细记着。
朝中多有官眷并非云京人氏,是为了在京中任职,才举家迁至的云京。
姜无恙为此,还备了有些人家乡有名的花卉,一并安排到这落云池畔。
安排不了的,也着人依着图样,做了绒花的衣扣或发饰,待花宴那日再一并送出。
这开宴嘛,总不能让人觉得宫里人小气。
就连那些精雕细琢的花朵样式的糕饼果子,都是她参与制作,仔细品鉴过的,确认好吃才可放到席面上。
一切准备就绪,就连许知筠和谢慕周瞧着都说好。
御书房里,谢慕周满脸欣慰地当着谢从序的面将姜无恙好一通夸。
谢从序听着眼底也不禁有了几分骄傲。
他的绥绥,天生就是这么出色。
“这花宴,你可不许再推了,此次无论如何你都得去,此乃圣命。还有,借此机会与裴家嫡女,多聊一聊。”谢慕周趁机说着。
谢从序轻轻勾勒唇角:“儿臣自然是要去赴宴的。”
谢从序过去本是不爱赴这些无聊的宴席的,特别是这种京中世家子弟贵女云集的场合。
可花宴毕竟是他家绥绥一手筹备的,他自然要去检验一下她几日辛苦的成果。
谢慕周刚翻开一册折子,便想到了什么似的,又立刻放下,抬头问着谢从序:“对了,那京兆府尹前不久,在你京郊的别苑外发现了一具女尸,经查,是裴家的丫鬟,你可知此事?”
谢从序点了点头,只道:“略有耳闻。”
毕竟他也不能说他当时就率先回了京。
谢慕周眸子里藏着一抹不容置喙的严肃,语气看似柔和,实则却无半分商量余地:“要削世家之势,免不了同他裴家人斡旋,不论你愿与不愿,裴家嫡长女,你都该去接触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