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纪宵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要对公主热络个什么劲头,有些哑言,却又不敢把话说得放肆无礼。
姜无恙尴尬地扯着笑,连忙摆手:“不用顾及我,你们忙……”
纪宵感恩地看了一眼姜无恙,随后去扯开他母亲的手,看着那被下人抱在怀里的孩子,心中胆寒。
连忙道:“那祖宗是您接下的,儿子反正是伺候不了了。还有事,先走了!”
这才回京没几日,好日子是一天没享受了,净陪着那臭孩子胡闹了。
纪宵最讨厌的就是那烦人的会大喊大叫的孩子了,若非是他自己的表弟,若非是看在亲姨母的脸上,他早就把这孩子扔回他家去了。
纪宵匆匆忙忙地走了,那小孩见他不想理他,在那大声喊着表哥,就要下地去追。
纪宵毫不留情地快步出了门,逃也似的往外赶,被一个孩子吓到丝毫没了风度和身份可言。
动静太大,店里的几人忍不住目光追随而去。
听见纪宵双手合十垂着头朝着一人连声说着:“对不住对不住——”
姜无恙定睛一看,诧异地挑了眉,疑惑出声:“顾太傅?”
她脚步下意识地就往外走。
她瞧见顾停疏站在那儿,一身白衣胜雪,一张俊脸上没有半分柔和之色,眉宇间凝着一缕……不悦?
是不悦吧?
曾氏在后边愁得捏了捏眉心,一想到自家这个儿子空有一副皮囊,却在公主面前这般毛躁,就觉他当驸马无望。
纪宵见被他撞到的人一言不发,这才抬头对上面前这张熟悉的脸。
两年未见,怎么刚回京就能碰上?
纪宵僵硬地往后退了一步,同他拉开了距离,故作不识,朝他老老实实颔了首,就要离开。
姜无恙看着顾停疏好似真的很生气的模样,心中隐隐打鼓。
顾太傅这个老古板,向来严苛守礼,今日见到这信安侯这般,定是要生气的,没准等会回到府上就开始奋笔疾书去写着弹劾纪宵的奏折,明日一早就呈到御前去。
姜无恙下意识地为纪宵捏了一把汗。
纪宵前脚刚想走,就被顾停疏一手揪住了后脖颈的衣领,往后扯了回去。
“三年不见,老师都不叫了?”身后的人声音冷极。
丝毫不顾他信安侯的体面,将人就这么往回扯着,“那顾某便请信安侯去我府上,再好好学学这尊师重道的规矩。”
姜无恙看着顾停疏就这么单手扯着纪宵的衣领,将人拽上了他的马车,惊愕到和走到她身侧看热闹的宁绮儿,面面相觑。
“曾夫人……这——”姜无恙指着外头那辆带着纪宵一块走了地马车,愣愣地看向曾夫人。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行了礼:“犬子莽撞,殿下见笑了。没事的,顾大人过去曾被请去府上教导犬子学识,这些年他在外云游,是过于放荡不羁了些,顾大人愿意管教管教他也好。”
她想让孩子在姜无恙面前留个好印象,于是故作难过地轻声叹了口气:“嗐,您也知道,犬子两年前便没了父亲,及冠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我一个妇道人家都管不住他了。有道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顾大人便是宵儿的半个爹。”
原来是这层关系。
姜无恙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还上前安慰着:“怎还让夫人想起了伤心事——”
宁绮儿一眼看穿,她前年在淮南时就与曾夫人相识,那时她丧夫一年,带着纪宵说是去看看不同的景色,也好早日从老侯爷离去的悲痛之中走出来。
那是宁绮儿第一回接了她打造首饰的单子。
她以为曾夫人该为丧夫一时伤神极了,却不料她丝毫未被此事影响,还在那儿租了个宅子住了下来,与宁绮儿投缘,便隔三差五就来找宁绮儿投缘,是越活越年轻,越活越精彩。
宁绮儿后来忍不住问她,甚至在想她莫不是在故作坚强。
谁料曾氏轻飘飘的一句话:“当然更美了,谁这年纪死了夫君能不越过越美啊?这男人啊,活着的时候又想当天又想当地的,死了的时候我才自由呢。”
年轻的时候纪平阳看上的是当今皇后许知筠,给人端茶递水前仆后继的,后来啥也没捞着,空有一个好人名。
她与纪平阳是互相失意时的萍水相逢,那日她也是撞了脑子了图人家样貌好看,与他一夜情,后来不得以奉子成婚的。
二人成了婚也并非没有情爱,早时也是有的,可纪平阳到底是个传统又古板的性子,曾菱为了做好他的侯夫人,不得已装了大半辈子的老实人。
她本来就心向四方,不喜拘于内宅。后来纪平阳上了年纪越发古板,加上从马上摔下来,身子骨越来越弱,天之骄子一时跌至尘埃,心中承受不住,也会越来越敏感。
于是便对她管得更严,没了自由的曾菱也因着对纪平阳的情谊与怜悯,对他也是百依百顺。
他死的时候,她也是难过了好些日子的,可正当她想透了发现没了他她什么都能做时,那眼泪竟然也就掉不出来了。
就当她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吧,可她就是这么个性子,就想快活地朝前看。那男子死了发妻还能找续弦呢,她死了夫君,也不过是游山玩水罢了,又有什么不可。
曾氏离开后,宁绮儿同姜无恙去了楼上喝茶。
姜无恙听了宁绮儿同她讲的曾夫人的事,也有些叹为观止。
她琢磨了好一会儿,肯定地点点头:“嗯……我觉着,曾夫人做得不错,若是这纪家老侯爷,真的爱护她,又怎会舍得叫她在他身边那么不快活,还失了自我。”
在她看来,曾菱可在这个年纪看淡一切,能有为之出走的勇气,也是世间女子少有。
不过在丧偶一事上,姜无恙是知道自己父母故事的,也难免想起了裴蕴竹。
她的父亲有他的选择,裴蕴竹也有裴蕴竹的选择,而曾菱也有她不同的选择。
这些都没有对错。
都说男子为阳,女子为阴,可天地分阴阳,是同等重要的存在,就连太极图里的黑白从无大小之分。
凭何总有人要觉着这世上只有男子可以是天生该掌权的人?
女子明明也可以肆意地为自己而活,也可以有她掌控自我和心之所往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