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恙人到承明殿外,轻轻敲了敲门,并未有人回应。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探了个脑袋进去往里瞧:“皇兄?”
依旧无人回应。
她有些疑惑地走了进去。
一路到了内殿,依旧瞧不见谢从序的身影。
于是她在他殿中四处转了一圈,也没瞧见他跑到哪里去。
不是不舒服吗?怎么还到处乱跑?
她瞧见了他殿内的偏门半掩着,于是轻微地推开一条缝隙,将眼睛趴在门缝上往里偷偷瞧着。
里头暖黄的灯火光摇曳,氤氲着朦胧雾气,一层又一层绣金的月牙白纱幔,自上往下垂落。
姜无恙将门缝打开了些,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小声问着:“皇兄,你在里面吗?”
她往里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将手收在身前。
她隐约能透过那一层层纱幔,瞧见池中浸泡着的那一个健硕的身影。
姜无恙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想瞧得更清楚些,试探着唤他:“皇兄?”
谢从序早就听见了外头传来的动静,他泰然自若,阖眼枕在池边的玉枕上,唇边漫不经心地轻勾。
心里估量着她还有几步才会走进来。
于是在她将要绕过最后两重屏风时,才从池中站了起来。
姜无恙听见里头传来的水声,以及隔着屏风能隐约瞧见池中人站了起来的身形轮廓。
她本能地屏住了呼吸,脚步也顿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她看不清里头的人是什么风景,可这目光却忍不住隔着屏风去下意识地追随着。
她一边紧张地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随后又偷偷张开了指缝往里瞧,隐隐约约能透过屏风上的影子,瞧见他的动作应当是在正系着中裤的腰带。
随后瞧见他长臂一伸,取下了衣桁上披着的寝衣。
姜无恙暗自吞咽了一下,眼睛眨了眨。
只能瞧见屏风后大致动作的人影,其余的根本瞧不仔细。
姜无恙看到他很快便将寝衣穿在了身上,拿了腰封将窄腰束起。
姜无恙看不分明,揉了揉眼睛,往一旁挪了一小步,正准备偷偷从屏风后探出脑袋来,就与转身而来的人视线撞个正着。
谢从序疑惑地拧了眉,对她的出现并未感到惊喜,神色也淡然得瞧不见喜怒。
姜无恙打着哈哈笑了两声:“我担心你,所以来看看。”
谢从序也笑了一声,脸上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唇角勾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像是在轻嘲。
他墨发也湿透,随手拿了一根玉簪挽着,却仍在往下滴着水。
他不紧不慢地朝姜无恙走来,声音听不出情绪:“怎么?自己沐浴就不许孤跟着,孤沐浴时,你反倒偷偷跟了进来?”
姜无恙理亏,心虚得眼睛一直眨,话却强行摆得硬气:“皇兄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才不是为了偷看你沐浴,我看你沐浴做什么?我是那种人?”
谢从序在她面前停了脚步,高大的身影就这么将她居高临下的笼罩,带着那股子压迫的气息,平静的语调却是让人脊背发凉:
“也是,哪轮得到孤啊。绥绥兴许更喜欢裘连愈那般又细又瘦又苍白的才是。便是想看,也该是先看他。”
“才不是!我看他做什么!”姜无恙错愕反驳,带着一点怨怼的,直直盯着他,她想问他这种话说够了没,可目光却不知不觉地被他敞开的领子所吸引。
半敞着的月白色交领里,是刚被热水浸得有些微红的肌肤。
他块垒分明,就连身上的水珠都是顺着那结实饱满的弧度一点点地滑落。
姜无恙心里是否认谢从序这一番话的。
她不免在心里嘀咕着,什么叫她喜欢白瘦细,再说了谢从序又没见过人裘连愈,怎知人家就一定是白瘦细。
不过人的体态与身形轮廓,即便穿衣,也是可以看得出来大致的。
裘连愈虽美,但确实是弱不禁风了一些,应当是没什么看点的。
那非要这么说的话,谢从序显然更值得一看了。
谢从序看着眼前的家伙目光飘忽不定地落在他身上,他便轻轻俯身去,凑近了她那一张有些恍惚的小脸。
“在想什么?”他问。
姜无恙急忙掩饰自己心里的杂念,伸手顺势去揪着他的衣领往里合住,小声嚷嚷着:“都说了你这样会着凉的,你身子不舒服衣裳就得好好穿,别老这样。”
“孤今日没力气,穿不好。”他握住她的手腕,便将她的手拉了开,任由衣领松散着。
“你——”姜无恙讶异地看了看自己被他拉开的手。
多荒唐啊,这叫没力气?
再说了,什么力气才能连衣裳都穿不好?
谢从序不理她,自顾自地绕过她从一旁拿了一条干净的细布去包裹住了自己仍在滴水的发梢,便往一旁的矮榻走去,那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远远劝着:“夜深了,绥绥还是回长宁殿,早些歇息吧。”
姜无恙被他这般疏离的语气扰得脑袋乱乱的,很不自在。
于是下意识就朝他跟了过去。
谢从序不解地抬眼,他一手解了发簪,用西布拢着墨发的手也一顿。
对于谢从序,姜无恙自认没有什么是不能看的,何况不过是区区身子。
男人的身子而已,多的是男人不好好穿衣裳,画本子里也多的是男人健硕的上身……
这有什么!
她强行将自己的目光变得坦荡且合理。
算了。
他既然身子不适,她还怀疑他,他不高兴也是正常的。
她何必同他计较。
姜无恙敛了脸上欲质问的不悦,走到他身侧去,嘀咕了一句:“既然头痛你就好好休息,头发打湿了,那不是会更痛吗?”
她目光从他湿漉漉的长发往下看去,他发上的水已然打湿了他的脊背和那本就敞着的衣领,被浸湿大半的寝衣,紧贴在他的身上,上身被勾勒分明,若隐若现。
身体本就不舒服,若是再这么湿漉着,岂不是会更严重?
她眉心担忧地蹙起,伸手就要去接过他手里的细布帮他擦干头发,他却避了开。
他微微掀起眼帘来,带着一点卑微的试探:“孤是否头痛,绥绥会在意吗?”
“这是什么话!”姜无恙被误解了,语气都急了,“我要是不在意,我才不来呢!”
谢从序心里涌进得逞的欣喜,神色里的怅然若失却越发明显。
他语气诚挚又卑微,像是挣扎了许久才下定的决心,带着一点苍白的遗憾:
“不在意也无碍的,不在意孤了,那也不是绥绥的错。孤毕竟只是绥绥的哥哥,哥哥尊重妹妹的一切决定,尊重妹妹心里有一切比孤还要重要的人和事。孤只要绥绥能开心就好,不用真的顾虑孤的死活。孤没人心疼也是正常的。”
可其中一些刻意的重音和咬字,落进姜无恙的耳朵里,她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她一直都说谢从序很小气,可真当他如此慷慨大度地同意她可以离开的时候——
这样难过的语气,令她莫名觉得自己像个……极其绝情、没良心、忘恩负义、负心薄情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