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书脑袋垂得低低的,丝毫不敢回话。
最后酝酿许久,颤着声避重就轻地答着:“臣女知晓公主殿下对东宫绝无非分之想,都是旁人妄加揣测的……可官学的同窗也是为了太子殿下着想才如此说。”
“好一个非分之想。”谢从序听着她的措辞,只觉可笑至极。
白夫人与白洛书也算是听明白了,谢从序是在为姜无恙抱不平,是因那些不好听的话,全是冲着姜无恙去的。
“请太子殿下息怒,妾与书儿并非此意,此事书儿从不敢议论分毫,也是替乐安公主抱不平,知晓她平白受人污蔑,不愿见太子与公主令人非议,这才——”
白夫人赶忙圆着话,可却被谢从序冷嘲的一声笑给打断。
“既我兄妹二人之事,会引来非议。怎不见得你们将这些措辞用到孤的身上来?怎不说,孤才是那个有非分之想之人?为何不说——是孤不肯让她离宫的?”
他话音沉冷,语调也落得渐重。
未等白洛书辩驳,谢从序便不疾不徐地将她们心中所想一一道出:
“是因乐安她并非谢家所出,而孤是太子,你们不敢妄议?于是就将那些矛头都指向她,以为东宫好的由头,擅自给她定着罪,好以你们的道理去裹挟她,以此逼迫她离开她待了十一年的家?”
朝臣毕竟久居官场,一个比一个的圆滑,同皇帝与太子间,每每谏言太子妃一事,遣词用句皆是仔细斟酌,不敢没了分寸。
可那些官学里的学子,个个年少气盛,在背地里、闲暇间的谈论,于他们而言说出口便说出口了,即便传到了姜无恙的耳朵里,也顶多规规矩矩认个错,自知以姜无恙的性子,也不会定他们的罪。
如今白洛书能在他面前说的,定也是仔细斟酌过的,说着她以为可以说的。
而那些言语,想来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比他今日所听到的,要重得不知多少。
“还、还请太子殿下明察。”白夫人只能无力地求着。
本想着今日皇后娘娘召见,太子看着也心情甚好,没准能将太子妃一事给定下来。
谁知太子竟会在姜无恙一事上,为此动这么大的怒。
如今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太子对那姜无恙真起了别的心思?想将太子妃的位置,也给她不成?
那怎么可以?
想到这里,白夫人难免有些急促,想接着解释:“妾本意是——”
谢从序并不予理会,自顾起了身,朝凤椅上的许知筠行了礼:“儿臣还有公务未完,先行告退。”
跪地的二人下意识地在谢从序要过路时,往一旁撤了开。
谢从序脚步在她们身侧停顿了须臾,冷声落下:“乐安年岁尚浅,是孤舍不得她早早离宫。她是孤亲手教养长大的,是大熙的公主,如何敬的孤,便如何敬她。胆敢再让这些风言风语染了她的耳朵,都用了几张口、用了几只舌,那便都拔了。”
太子的威严自有浑然天成的压迫,自上而下,叫二人余下的话尽数不敢再说,甚至大气都不敢喘,只能连连点着头。
待谢从序走后,白夫人这才小心地朝着座上那同样冷下了神色来的许知筠开口:“娘娘……”
许知筠顾着这皇后的仪态,还是忍着将这二人从她的坤仪宫一路打回白府的冲动。
单手扶了扶额头,微微蹙了眉头:“本宫也乏了,今日就到这吧。白夫人,不送了。”
出了坤仪宫,谢从序沉着神色朝着随行的于总管道:“去传顾停疏入宫。”
官学之事,他向来是不插手的。可今日一事,他有必要好好地问一问。
而此时的东宫。
姜无恙鬼鬼祟祟地带着三个人在高墙之下,一边朝着身后的辞微偷偷做了“嘘”的动作,一边命令两个随身侍从去将搬来的梯子靠墙放下:“放这儿。”
辞微有些不放心:“小殿下,若是太子殿下回来,知晓您偷溜出了东宫,定要动怒的。”
姜无恙一手拉着辞微,示意她小点声:“嗐呀!他如今可是在母后宫里,这太阳都还没落山呢!他哪有那么快回来,定是要留在母后宫里用晚膳的呀~”
“放心,我只要在他回东宫之前回来!他就不会发现我出去了!”姜无恙轻轻拍了拍辞微的手,便撩着宽大的衣袖要爬上梯子,不忘招呼着那两名侍从,“扶稳了,要是给我摔疼了,我就——”
她故作威严,小声威胁:“这月把你们的月钱扣掉!”
侍从们配合地装出害怕模样,连忙扶稳了梯子。
即便姜无恙不说,他们也不敢把她摔了,若是摔了那也不是月钱的事了,太子殿下届时没把他们头砍了都是轻的。
可今日帮着公主殿下偷溜出去,叫太子殿下知道了,那也是要杀头的。
可实在拗不过姜无恙,她找上他们,红着眼睛作势就要哭,声音委屈得要命,说自己命苦,好不容易找的驸马都要跟人跑了,她要去质问他,抓现行。
他们毕竟也是跟在姜无恙身边多年的,哪里见得了她这副委屈样。
何况被派到她身边来时,太子就有交代,日后唯公主殿下马首是瞻,只需听她一个人的。
那如今便是公主要给他们一人来一刀,他们也不敢不从,何况只是搬个梯子。
“可如今宫外确实危险,若是真有个好歹,可怎么是好?”辞微依旧不放心。
平日里姜无恙无论说什么,她都无所不应。
可若是有危险的事,她是万万不敢放任姜无恙去涉险的。
“呸呸呸,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姜无恙人上了梯子,不忘回头小声朝她强调。
辞微连忙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
罢了,公主想出去,那就出去吧?只要她贴身守着,应当也不会有事。
“等我上去了,你也上来。”姜无恙一边指挥着她,一边往上爬。
姜无恙正攀着墙壁,抬腿够到了墙头上。
待她生疏而笨拙地翻着身子想要坐到墙头上去时,目光往下,便瞧见了那正站在墙下,朝她抬起头来,好整以暇盯着她微微勾了笑的那张熟悉的俊脸。
男人金冠束发,藏蓝的衮龙袍,袖口衣领处是绛红色暗纹滚边,抱着胳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手臂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此悠闲地等了许久。
姜无恙仿佛见了鬼,吓得大惊失色,脚下一滑,便往下一头栽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