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暮色裹着脂粉气卷过秦淮河。
锦衣卫小旗裴硕，一身暗色飞鱼服几乎融进夜色，眉宇间难掩深深的倦怠。
他下意识按住腰间绣春刀那鎏金雕花的刀柄吞口，深吸一口气，大步踏入了秦淮河畔最热闹的“醉月楼”。
楼前匾额高悬，三个鎏金大字下，一枚旧铜铃铛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空灵的声响，与楼内传出的铮铮琵琶声混在一起。
裴硕刚迈过门槛，那琵琶声陡然变得急促如雨点，恰好盖住了他踩上楼梯时，脚下老旧木板不堪重负发出的轻微吱咯声。
就在这乐声骤变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廊柱后闪出，狭长的刀锋撕裂空气，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直劈裴硕面门！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裴硕反应极快，绣春刀本能地上撩格挡。
巨大的撞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裴硕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柄造型奇特的太刀，竟在碰撞后诡异地划出一道新月般的弧光，刀尖自下而上，毒蛇般直挑他的咽喉！
太快！太刁钻！
裴硕拼尽全力拧身急退，冰冷的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皮肤掠过。
“嗤啦”一声，左肩的飞鱼服应声破裂，随即爆开一蓬刺目的血雾。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更诡异的是，伤口处迅速泛起青紫之色，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毒虫正顺着血脉疯狂地往心口钻去！
“柳生新阴流！”裴硕忍着钻心剧痛，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可那黑衣人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形一晃，已撞破旁边的雕花木窗跃下，片刻间黑影几乎要消失在夜色中。
裴硕哪肯放过，强提一口气，捂着剧痛的肩膀，紧追那道黑影而去。
两人在南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展开了无声的追逐。
穿过三条长街，裴硕追进一条幽深狭窄的小巷，巷内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微弱的灯火透入。
他猛地停住脚步，冷汗瞬间浸透内衫，那道黑影竟如同鬼魅般，彻底消失了！
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肩上那创口的剧痛骤然爆发，如同万千根冰冷的钢针同时刺入骨髓。
裴硕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重重撞在冰凉的青砖墙上。
他想用绣春刀撑住身体，但那痛楚已化作一片吞噬意识的混沌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淡雅的幽香钻入鼻腔。
裴硕猛地一个激灵，从昏迷中惊醒。
意识模糊间，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自己锁骨凹陷处传来轻微的麻痒，五根细长的银针正颤巍巍地插在那里。
“别动。”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奇特的韵律感，仿佛融入了一旁古琴弦的微微震颤。
裴硕循声望去。
不远处廊檐下，一位身着素雅黑衣的女子正跪坐在地，身姿如画。
一方薄薄的黑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她素手纤纤，正轻抚着一架焦尾古琴，指尖拨动间，清澈悠扬的琴音如山中清泉，潺潺流淌，莫名地抚慰着他混乱的心神和灼痛的伤口。
“你是锦衣卫？”女子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微凉。
裴硕喉头干涩发紧，勉强挤出嘶哑的声音：
“在下……南京守备厅锦衣卫小旗，裴硕。”他强忍着肩头一阵阵传来的剧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双在琴弦上跳跃的、异常好看的手吸引。
“可是姑娘……救了在下？”他声音虚弱地问，“不知……该如何称呼？”
琴音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黑纱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接着，一个与之前清冷截然不同的、酥软柔媚得如同化开的蜜糖般的声音响起：
“唤我青瑶便好。”
这声音像极了江南三月的蒙蒙烟雨，柔柔地钻进耳朵，让人心头无端地微微一颤，仿佛藏着无数欲说还休的故事。
裴硕咬紧牙关，挣扎着想坐起身来，牵动伤口，又是一阵气血翻涌。
他望向黑纱下那若隐若现的姣好轮廓，声音更显虚弱：
“青瑶姑娘的琴艺……当真了得……只是在下……”话未说完，喉头突然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他急忙闭紧嘴唇，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额上瞬间布满冷汗。
青瑶并未多言，只是素手轻轻向前一推。
一方素色的锦帕托着一件东西，无声地滑到裴硕躺着的软榻边缘。
借着窗外透入的清冷月光，那是一块崭新的锦衣卫牙牌。
“你的东西，昏迷时从你怀中掉出来的。”她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拂，留下一片袅袅的余音。
裴硕艰难地伸手去拿牙牌，却不小心碰到了对方递来的、冰凉如玉的指尖。
那一瞬间的接触，让他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黑纱后那双眸子。
那眼神深邃如寒潭映照的星辰，明明是在看着他，却又好像穿透了他的身体，落在某个遥远得无法触及的地方。
裴硕心头莫名一悸，竟在这双眼睛里，读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孤独与寂寥。
裴硕扶着还有些发软的双腿，走出那幽静的院落，辨认了一下方向。
“昨晚跑得真够远的，都追到南城碧水巷了……”他低声自语，带着满身的疲惫朝着自己那简陋的住所走去......
推开家中那扇斑驳的木门，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的松油灯盏。
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狭小的房间。
他倒了点冷茶水在桌面上，蘸着水渍，无意识地划拉着。
指尖划过桌面留下的深褐色水痕，渐渐组成了几个字，“正德十年……”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指尖重重地点在新写的那个名字上：刘瑾。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里。
镜中映出他疲惫的脸和飞鱼服领口处露出的白色绷带，绷带边缘还能看到新换上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墨绿色药膏。
“旅游团的客人……该报警了吧？”裴硕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丝苦涩又无奈的笑容。
几天前，他还是个带着游客在华山讲解风光的小导游，一场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脚底一滑再睁眼，就成了这正德年间刀头舔血的锦衣卫小旗！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暂时不用为吃饭发愁了，自己也成为这大明体制里的一员。
他定了定神，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纸张发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书册。
借着昏黄的灯光，封面上的字迹勉强可辨：《飞鱼刀诀》。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书页的刹那，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系统检测到《飞鱼刀诀·残篇》（完整度31%）。修炼此功法至大成境界，需消耗5年内力修为。若补全为完整版《飞鱼化龙诀》，需消耗15年内力修为。】
这就是他穿越后获得的金手指，一个只对武功秘籍起反应、能自动检测触碰到的武学秘籍信息，并可用内力修为进行“加点”修炼的奇特存在。
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从十二岁开始习武，苦练八年，积攒下的内力也不过八年份量。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试试再说！”
裴硕回想起昨夜醉月楼中那差点割断他喉咙、诡谲狠辣的一刀，依旧心有余悸。
没有强大的武力，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寸步难行。
没时间再仔细研究了，试了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指令：“将《飞鱼刀诀·残篇》提升至大成！”
指令下达的瞬间，裴硕的眼前猛地一黑，意识仿佛被抽离，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虚空。
在这片奇异的空间中心，一个半透明、轮廓模糊的小人赤足而立，脚下是平滑如镜的青玉色水面。
小人手中握着一柄同样虚幻的绣春刀。
起手第一式“飞鱼出水”挥出，小人开始演练刀法。
刀势竟瞬间分裂成三道残影！
原本直来直去的上挑刀光，在半途化作银鳞闪烁的鱼尾虚影；紧接着的横斩，又转为大鱼扭动身躯摆尾的弧度。
刀锋划过虚空，竟带起低沉如龙吟般的嗡鸣！
刀影翻飞间，平静的水面轰然炸开，溅起万千晶莹剔透的水珠。
奇异的是，每一颗飞溅的水珠内部，都清晰地倒映着这一式刀法不同角度的精妙变化，如同无数面微型的水镜。
当小人演练到残篇的最后一式“寒江钓雪”时，其背后骤然浮现出一条巨大的飞鱼虚影！
这飞鱼的每一片鳞甲，都仿佛由无数细密如针的凌厉刀气凝聚而成，寒光闪烁。
就在刀势达到顶峰的刹那，飞鱼虚影双目处两点耀眼的金光骤然射出，精准地没入小人的眉心！
“轰！”
海量的信息洪流瞬间涌入裴硕的意识深处！
《飞鱼刀诀》三十七种基础运刀变化、九式凌厉杀招的精要诀窍，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脑海，仿佛已经苦练了千百遍。
裴硕猛地睁开双眼，仿佛从一个悠长的梦境中惊醒。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去额角滚落的汗珠，铜镜里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抹飞鱼摆尾般的银色流光。
短暂的欣喜过后，一股强烈的虚弱感涌遍全身。
他立刻感知到体内原本就不算浑厚的内力，此刻竟变得稀薄无比！
“只剩……三年了？”裴硕苦笑。刚才那短短片刻的“顿悟”，竟硬生生消耗掉了他五年辛苦积累的内力修为！
“三年就三年吧，”他自我安慰道，“内力总能再练回来。但刀法大成，关键时刻能救命！以后遇到敌人，必须速战速决，千万不能陷入消耗战。”
思绪渐渐平静，另一个身影却又悄然浮现在脑海。
碧水巷深处，那位蒙着神秘黑纱的青瑶姑娘。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又带着无尽寂寥的眼眸，那清冷与酥软奇异交织的声音……
“过几日……得好好准备份谢礼，再去拜访一趟。”
念头一起，连日来的紧张、伤痛和巨大的内力消耗带来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冰冷的床铺上，不一会儿，小小的房间里便响起了沉重而均匀的鼾声。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
裴硕已收拾停当，站在了南京守备厅锦衣卫衙门那威严而冰冷的石阶前。
衙门深处，校场上传来力士们操练的整齐呼喝声。
透过敞开的大门望去，只见二十余名力士正挥动着制式的雁翎刀，刀光霍霍，交织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银色光网。
走进值房，掌刑百户田四横正端坐案后。
看到裴硕进来，他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打过招呼。
“小旗裴硕，求见赵千户。”裴硕将自己的牙牌按在值房的硬木桌案上。
漆面光滑的牙牌被清晨的露水沁得有些湿滑。
内堂里，南京守备厅锦衣卫千户赵佑崇，正全神贯注地用一块柔软的麂皮，细细擦拭着一架错金手弩。
那弩机造型精巧，在晨光下闪着危险的金光。
听到禀报，赵佑崇抬起眼皮，那双阴鸷锐利的眼睛扫向裴硕。
就在这短暂的对视中，裴硕敏锐地注意到，赵千户左手拇指上，赫然戴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扳指！
“柳生新阴流的居合斩？”赵佑崇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嘲讽，同时咔哒一声，熟练地将弩机的弦上了槽，
“呵，倭寇都混进秦淮河的风月场里了？田百户上月可还信誓旦旦地说，那帮浪人的船队只在舟山外海打转。”
裴硕正要详细禀告昨夜遇袭的细节和那黑衣人诡异的刀法，赵佑崇却突然打断他，手腕一抖，将半块东西扔了过来。
裴硕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沉重，低头一看，心头剧震。
这是半块断裂的青铜腰牌，上面残留的狰狞鬼面纹饰清晰可辨，正是东厂番子专用的缉事腰牌！
“东厂!”赵佑崇指尖缓缓拂过弩箭锋利的铁簇，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
“醉月楼三天前刚换了东家。新掌柜姓郑，老家是漳州月港的。”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裴硕，一字一句地强调道：“记住，此事，不要惊动南直隶巡抚衙门。暗地里查。”
裴硕恭敬地应了一声“是”，低头退出值房。
转身离开的瞬间，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守在门边的田四横。
一触即收，裴硕不动声色，低头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