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硕拎着两坛上好的女儿红和一包蜜饯果子,站在碧水巷的青石板路上,深吸一口气,按了按左肩绷带下隐隐作疼的伤口,才抬头望向那间挂着素纱帘的小院。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妥些,朝着门内道:
“青瑶姑娘在吗?”
门内先是寂静,片刻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接着,一只素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轻轻撩开了纱帘的一角。
黑纱覆面的青瑶出现在门后,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透过缝隙望了出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裴硕手中提溜着的两坛酒上,随即又极快地扫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声线微凉依旧:
“裴小旗带伤,不宜饮酒吧?”
裴硕咧开嘴,挤出一个看起来足够诚恳的笑容:“姑娘误会了。这酒是专程备下,谢姑娘救命之恩的薄礼。若非姑娘施针用药,我这肩膀怕已废了。救命之恩大于天,这点小小心意,实在不成敬意。”
青瑶立在门槛内,沉默了一小会儿。
裴硕能感觉到她审视的目光隔着黑纱落在自己身上。
终于,她侧过身,让出一道刚好容人通过的缝隙:“进来吧。”
屋内陈设极其简素。
一张未上漆的旧木桌,一把竹椅,角落里一架焦尾古琴静卧在案几上。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香,是从旁边小药炉里氤氲出来的,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沁入肺腑。
裴硕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酒坛放到屋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青瑶。
黑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只留下那双眼睛,像寒夜里凝结着星子的深潭,清冽澄澈,却又让人望不到底。
心无端地快跳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药炉上袅袅升起的青烟。
“姑娘一人独居此处?”他故作轻松地开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寻常的寒暄。
“嗯。”青瑶的回答极其简短。
她提起案几上的粗陶茶壶,倒了杯清茶,推到裴硕面前的桌面上。
裴硕连忙双手捧起茶盏,能感觉到瓷壁传来的微烫温度。
他低头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那微涩的清香似乎也让他纷乱的心绪定了定。
放下茶盏,他终于切入正题:“实不相瞒,裴某此番前来,除了叩谢恩情,还有一事……想请姑娘援手。”
青瑶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古琴弦上轻轻划过,带起一丝几不可闻的嗡鸣。
她抬起眼看向他:“何事?”
“查案。”裴硕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昨夜那个偷袭我的家伙,用的刀法,确凿是倭寇柳生新阴流的路数。这案子处处透着古怪,恐怕跟倭人暗中勾结脱不开干系。只是……”他稍作停顿,目光更加诚恳,
“我孤身查探,如盲人摸象。姑娘医术通神,善辨毒理,若有你相助,或能寻得关键线索。”
青瑶指尖的动作停在了琴弦上,那丝微弱的琴鸣也消失了。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锦衣卫查案,何须外人插手?你手下力士众多,衙门耳目遍布。
裴硕摇头苦笑:“衙门水深,寻常力士难辨毒物机关。姑娘的医术与心细,正是破局之钥。裴某以性命担保,绝不让姑娘涉险,只求指点迷津。”
青瑶的目光透过黑纱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忽然,那双如霜似雪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声音却依旧平淡无波:
“裴小旗是真心查案,还是借故……想靠近些看明白?”
裴硕呼吸猛地一窒,只觉得耳根子“腾”地一下热了起来。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都有!”
话一出口,他心里立刻涌上浓浓的懊悔。
这话太轻浮了!在这个刀头舔血的时代,对着眼前这位救命恩人、性情清冷莫测的青瑶姑娘,简直是孟浪至极!
出乎意料的是,青瑶并未显出愠怒。
黑纱之下,只隐约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
“我久居僻巷,惯了清净,不惯与人同行。”
裴硕顿时窘迫得不行,脸皮都有些发烫。
情急之下,他干脆站起身,对着青瑶郑重地拱手一礼:
“裴某鲁莽,言语唐突了!这样,只当姑娘是助裴某一臂之力。此情……裴某必铭记在心!日后姑娘若有所遣,只要不违道义国法,裴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仿佛为了增加承诺的分量,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腰间的锦衣卫腰牌。
廊檐下,药炉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苦涩的药香更浓了,丝丝缕缕地弥漫在两人之间。
青瑶沉默着,这沉默显得格外绵长,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如碎玉敲击在寒冰之上,清晰而冷冽:
“……只此一次。”
裴硕心头一股狂喜几乎要涌出来,被他强行压住。正色道:
“多谢姑娘!那明日……我来接姑娘一道?”
青瑶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离开那座弥漫着药香与琴韵的小院,走出幽静的碧水巷,裴硕的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般纷飞起来。
查倭寇的线索、醉月楼那位神秘的新东家、千户赵佑崇那冰冷的眼神和那半块东厂腰牌……每一个疑点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当然,心底深处还有一丝隐秘的好奇与难以言喻的悸动,悄然缠绕着他。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绣春刀冰冷的吞口,那硬木刀柄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生死一线间紧握的紧张感和汗水的湿冷。
“刀光血影的日子里,也不知藏着几多故事。”他低声自语,眼角的余光似乎又瞥见了巷口小院内,那道孤影。
这感觉远非寻常的“风月雅事”可比,那救了他性命、黑纱覆面的青瑶,像是一泓无声的幽深寒潭,吸引着他去探究其中的隐秘。
-----------------
醉月楼里人声鼎沸,裴硕特意选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座。
这里视野极佳,既能将楼下大堂的动静尽收眼底,半垂的细竹帘又能巧妙地掩住青瑶的身影,不让她过分引人注目。
“炙鹅掌、蟹粉狮子头……”裴硕屈起手指,在光亮的檀木桌案上连点了几道醉月楼的招牌菜名,目光却黏在了楼下账台那厚重的帘幕和往来穿梭的伙计、客人身上。
他眼角余光瞥见坐在对面的青瑶,显然对这种过于招摇的排场并不认同。
裴硕微微笑道:“再烫一壶二十年的女儿红。”
店小二堆着笑,躬身退了下去。
“这醉月楼新换了东家,”他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同时左手蘸了点杯中微凉的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上飞快地写下一个“郑”字,
“漳州月港来的郑掌柜。这楼子布置得倒是风雅,那鲜亮劲儿,在咱们这南京城里可不多见。”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紧紧锁住青瑶的反应,同时分神留意着楼下厅堂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窗外的天色渐渐转暗,楼下歌台传来的琵琶声调子也变得慵懒起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烦闷。
裴硕正想换个姿势,好更清楚地观察一楼角落那扇不起眼的侧门,手肘不经意间一动,竟带倒了青瑶面前那杯未喝完的茶盏。
“失礼!”裴硕心头一惊,连忙伸手去扶。
“锵!!!”
一声如同裂帛般刺耳的巨响骤然从楼下爆发,是琵琶弦猛然崩断的声音!
紧接着,十余个看似普通酒客、但眼神凶戾如豺狼的浪人猛地踢翻了面前的酒案!
杯盘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汤汁酒水四溅!
雪亮的倭刀瞬间出鞘,冷冽刺骨的刀光“唰”地一下,将堂中那面精美的大屏风劈开一道狰狞的裂口!
方才还喧嚣热闹、一派升平景象的大堂,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恐慌!
砰!
两道黑影如同破麻袋般,裹挟着飞溅的木屑和刺目的鲜红,从那道新劈开的屏风裂口中倒飞而出,重重砸在翻倒的酒案残骸上!
裴硕瞳孔骤然收缩,那两人虽身着黑衣劲装,但倒飞瞬间暴露的腰牌形制,分明是...
“东厂的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