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山这辈子上过刀山、下过险境,在境外潜伏多年,面对穷凶极恶的间谍与黑帮都不曾有过半分怯意,可此刻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他竟觉得喉头发紧,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林秋意端着餐盘的手微微一顿,盘子边缘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可她却像是感知不到温度一般,目光牢牢定格在门口那人身上。
二十多年了。
自当年断联之后,她无数次猜测过对方的去向,从一开始的暗自委屈,到后来的慢慢释怀,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
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末世水淹围城的柏苑小区,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重逢。
林遥原本还兴致勃勃,准备拉着老顾入座吃饭,可一转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家妈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里满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错愕、唏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而一向沉稳从容的顾师傅,此刻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沈逸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
沈逸成轻轻抬手,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林遥的衣袖,示意她先别出声。
他心思更为细腻,隐约察觉到,顾师傅和林阿姨之间,绝不是简单的点头之交。
沉寂持续了足足十几秒,还是林秋意率先回过神,她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将手中的菜盘轻轻放在餐桌上,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承山?”
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怕一开口,眼前的人就会如同泡影一般消失。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碎了老顾最后的镇定。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慌乱化作浓浓的怅然,沙哑的嗓音带着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情绪:“秋意……真的是你。”
简单的两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多年的匣子。
林遥惊得微微张大了嘴巴,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怔怔地问道:“妈妈,你跟顾师傅……认识?”
她一直只当顾师傅是个萍水相逢、倾囊相授的好师傅,从没想过,母亲竟然和对方早就相识。
林秋意侧过头,看向一脸诧异的女儿,眼底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轻声解释道:“认识,很多年前就认识了。你还记得妈妈收藏的那些酒吗?就是你顾叔叔送的。”
林遥当然记得。
那些酒原本被妈妈收藏在公司总裁办仓库,18瓶红色瓶头的长颈FoV白兰地。
现在已经被林遥收进空间地下室仓库。
那是妈妈18岁生日,一个叫“顾”的人送的礼物。
原来“顾”就是顾师傅,顾承山。
后来她出生,妈妈又买了18瓶长颈FoV,预备等她结婚时母女俩一起喝。
这款酒是绝版,早就停产了。
对妈妈来说,应该很有纪念意义。
老顾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终于明白,当初初见林遥时,为何总会觉得这小丫头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眉眼间的韧劲,分明和眼前的人如出一辙。
难怪他初见两个孩子,便忍不住倾囊相授,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藏在心底的羁绊在作祟。
他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遗憾:“我从来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和你重逢,更没想过,我教了一个月的徒弟,竟然是你的女儿。”
林秋意闻言,眼底泛起一丝水汽:“当年我也去找过你,电话打不通,杳无音讯,我还以为……是你刻意不想再和我有牵扯。”
“怎么会。”老顾急忙开口,语气带着急切的解释,“当年上头突然下达任务,我这种无亲无故的人,是最合适的人选,任务涉密,必须斩断所有私人联系,清空联系方式都是硬性要求,我没办法联系任何人。”
他想起自己孤苦的过往,想起战友徒弟尽数牺牲的绝望,想起退役后漂泊无依的日子,语气低沉了几分。
“我是个孤儿,年少时在海城遇见你,你就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灰暗的人生。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身世不堪,配不上明媚的你,连心意都不敢表露。”
“后来听闻你要结婚,我又即将远赴生死未卜的异国,索性就把所有心思都压了下去,想着只要你安稳顺遂就好。”
林遥和沈逸成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听完了这段尘封的过往,心中满是唏嘘。
林秋意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隔阂彻底消散,只剩下历经岁月的释然:“还好,故人还在。我曾经也托关系打听过你,却从无消息,现在知道你还活得好好的,那就够了。”
一直在2601次卧做力量训练的何煜雅听到客厅的动静,放下哑铃走了出来。
他身形高大,浑身还带着刚练完的热意,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咕咕咕”的声响,动静大得如同闷雷。
“伯母,我来帮忙开饭!咦?家里来客人了?”
这一声肚子叫瞬间打破了屋内略带伤感的氛围,几人不约而同轻笑出声。
何煜雅耳根微微发红,难得露出几分腼腆。
猛男害羞,猛男不说话,默默低头给大家盛饭。
林秋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逗得心绪舒展,抬手熟稔地招呼道:“别站着说话了,坐下来吃饭吧,忙活了一整夜,肯定都饿了。”
老顾点了点头,心中积压二十年的心事一朝解开,只觉得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林遥脚步轻快地跑进2602次卧,借着房门的遮挡,不动声色从空间里取出一瓶红色瓶头的长颈FoV白兰地,扬声笑道:“今天是好日子,顾叔,咱们正好喝一杯你当年送的珍藏!”
酒瓶一摆上桌,琥珀色的酒液在瓶身微微晃动,即便没有开瓶,一股醇厚馥郁的酒香也缓缓漫开。
绝版老酒,历经年月沉淀,香气不冲不烈,温润绵长,一如两人兜兜转转的情谊。
老顾看着那瓶熟悉的酒,眼眶微微发热,指尖下意识摩挲瓶身。
二十多年前,他攒了许久的津贴,只为给十八岁的林秋意送上一份生辰礼,没想到时隔半生,这瓶酒还在,送酒的人和收酒的人,终于能坐在一起共饮。
几人依次落座,餐桌上荤素搭配,皆是末世里难得的热食,驱散了连日来的寒凉与压抑。
林秋意拿起酒瓶,熟稔地给老顾斟上小半杯,动作从容轻柔:“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还能和你坐在一起喝酒。”
老顾端起酒杯,酒液入口醇厚顺滑,没有烈酒的灼喉,余味带着一丝淡淡的醇香,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进心底,抚平了半生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