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拄着竹杖往自己小屋走去的时候，巧英站在天井里，把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又看了一遍。天光从西边的瓦檐上头斜斜地照进来，打在堂屋门楣上，照亮了那块被香火熏得发黑的木匾。匾上写着“钟氏宗祠”四个字，漆皮大半脱落，可底下的木纹还在，刀刻的笔画一道一道的，深而稳。她盯着那块匾看了几息，转身往灶房走去。
张氏已经在灶房里忙起来了。灶台上搁着一把干柴，是她刚才从柴房里翻出来的，柴身干燥，断面发白，福伯这些年攒下的。张氏蹲在灶膛前，把柴架好，用火钳从灶灰里扒出一小块暗红的炭，那是福伯早上烧水时留下的。她把炭吹了吹，塞进柴心里，又添了几根细枝，火苗慢慢窜起来，先是小，后是大，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泡。张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见巧英站在灶房门口，说：“灶还能用。烟道也通，方才我试了。”巧英嗯了一声，走进灶房，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灶台是青砖砌的，表面被几十年的油和烟熏得发黑发亮，砖缝里嵌着陈年的油垢，摸上去又黏又硬。她伸手在灶台上按了一下，掌心贴住那片温热的砖面，停了停，又收回来。
章佩瑜在堂屋里。她站在供桌前，仰头看着那排祖宗牌位。牌位有三层，最上面一层是钟家的先祖，中间一层是翰武的父亲和祖父，最下面一层，是钟翰武的牌位。牌位前摆着一只香炉，炉里插着三炷香，香已经燃到一半，灰白的香灰弯下来，快要断了。章佩瑜伸手把香灰轻轻弹掉，又从供桌旁的香盒里抽出三根新香，就着炉里将熄的香头点着了，插进炉中。青烟重新升起，细细的三缕，在堂屋里慢慢散开。她退后一步，站在供桌前没有动，目光落在钟翰武的牌位上。牌位上写着“先考钟公翰武之灵位”，字是福伯刻的，笔画粗拙，可每一道都刻得很深。章佩瑜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下腰，鞠了一躬。她没有说话，直起身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点湿，可她用手背很快地抹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堂屋。
庆堂和明轩在天井里站着。庆堂把那只旧藤箱搁在脚边，人蹲在地上，右腿搭在台阶上，正用手摸着青砖地面的砖缝。他摸得很慢，一块砖一块砖地摸过去，摸到松动的砖就用手按一按，看能不能按下去。明轩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那只装资料的油布箱子，目光在院子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桂花树下的那只陶缸上。他走过去，蹲在陶缸前看了一会儿。缸里种着兰花，是春兰，叶子细长，颜色深绿，有两片叶子的叶尖枯了，其余的都还精神。缸里的土是湿的，刚浇过水不久。明轩伸手把枯叶尖掐掉，又在土面上按了按，把一棵歪了的兰苗扶正。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仔细，动作很轻，像是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念瑾已经跑遍了院子。他先跑到桂花树下，抱着树干转了一圈，又跑到井台边，踮脚往井里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潮湿的凉气。他又跑到染坊门口，探头往里看，里面黑，他不敢进去，只在门槛外面站着，朝里面喊了一声：“喂——”声音在染坊里撞了几下，弹出来，带着一点嗡嗡的尾音。他缩了缩脖子，又跑到灶房门口，看见张氏在灶台前忙活，就扒着门框问：“奶奶，今晚吃什么？”张氏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福爷爷说灶上还有半锅粥，我热一热，再烙两张饼。”念瑾点了点头，又跑开了。
怀瑾一直没有动。他站在天井靠墙根的位置，背靠着白墙，左腿站直，右腿微微屈着，脚尖点地，重心全在左边。他的目光从染坊门口移到堂屋门口，又从堂屋门口移到灶房门口，最后落在院子正中那棵桂花树上。桂花树的主干有碗口粗了，枝桠伸得很开，叶子密密匝匝，把树下的青砖地遮出一大片阴凉。他慢慢走过去，站在树荫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冠。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摸树干，可最终没有抬起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树荫落在自己身上。风从巷口灌进来，穿过院门，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一片一片的银绿色在头顶闪动。他闭上眼睛，在树荫里站了很久。
巧英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怀瑾闭着眼睛站在桂花树下。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风把怀瑾灰布长衫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衣摆拍在他腿侧，发出轻轻的啪啪声。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染坊走去。
染坊的门还开着，里面光线很暗。巧英走进去，站在三口染缸中间。她伸手把第一口缸上的草帘完全揭开，缸底干涸的靛泥露出来，灰蓝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一片干涸的河床。她蹲下去，用手指抠了一块靛泥在掌心里，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把它碾碎。靛泥碾开之后是细粉，颜色比块状的时候浅一些，带着一点灰。她把粉末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气味很淡，可确实是靛。她把手心里的靛粉拍干净，站起来，又走到第二口缸前。这口缸的缸壁有一道裂纹，从缸沿一直裂到缸脚，裂纹里嵌着干泥和枯草。她用手指顺着裂纹摸了一遍，裂口不宽，用铁箍还能箍住。第三口缸里积着半缸雨水，水里泡着几片干树叶。她把手伸进水里搅了一下，水底的靛泥被搅起来，水变成浑浊的蓝灰色。她收回手，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三口缸都能用，两口需要重新箍，一口只需要清底。这个结论她在船上就想过了，现在实地看过一遍，更确定。
她走到织机旁，把油布掀开更大一些。织机的榉木机架完好，铁轮虽然涂了防锈油，可齿轮咬合的地方有些涩。她伸手转了一下轮轴，轮子发出干涩的嘎吱声，转得很慢，可到底还是转了。她松开手，轮轴晃了两下停住。她蹲下去看踏板，踏板上的皮带已经硬了，裂了细纹，用不了了，得换新的。梭子倒还有两把，搁在机架上的木盒里，她拿起来看了看，梭尖磨圆了，可还能用。她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站起来，走出染坊。
天井里，福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正站在院门口和老蔫说话。老蔫蹲在门槛外面，肩上的包袱搁在脚边，福伯站在门槛里面，拄着竹杖，两个人隔着门槛低声交谈。巧英走过去时听见福伯在说：“……西边那两间屋的瓦我换了，不换要漏。东边的墙塌了一截，我拿旧砖补上了，你看不出来。”老蔫点了点头，说：“福伯，您一个人，这些年不容易。”福伯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巧英走到院门口，福伯转头看她。她说：“福伯，染坊里的缸还能用。两口要箍，一口要清。”福伯点了点头，说：“箍缸的铁匠还在，姓刘，住在山塘街。明天我去找他。”巧英说：“不用，我自己去。您告诉我地址就行。”福伯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只说：“好，明天我写给你。”
这时候，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巧英抬头望去，巷口拐角处闪过一个身影，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道瘦削的下颌。那人脚步不快，可每走一步，右脚落地的力道比左脚轻，身子微微往右偏一下，又正回来。巧英的目光跟了几步，那人却没有回头，径直往巷子另一头走去了。巷口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拐角，和一枝从墙头探出来的槐树枝。风把槐叶吹翻，叶子背面灰白，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福伯也看见了那个人，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那是谁？没见过。”巧英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方才拿银梭的时候硌出来的。她把银梭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梭尖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暗红，是她掌心的老茧被刺破时留下的。她用拇指把梭尖上的血迹蹭掉，把银梭重新收回怀里。然后她转身走进院子，经过桂花树的时候，怀瑾已经从树荫里出来了，正站在染坊门口往里面看。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染坊门口，看着里面那三口缸。光线很暗，缸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可那股淡淡的靛蓝气味还在，从缸壁的裂缝里、从青砖的地缝里、从墙壁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怀瑾的拇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抬起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门框是木头的，被手摸了几十年，表面光滑得像玉。他的指腹在门框上停了一拍，收回来，转身往堂屋走去。
巧英站在染坊门口没有动。她听见灶房里张氏在烙饼，饼皮贴在锅底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听见堂屋里章佩瑜在挪动椅子，椅脚蹭着地面；听见庆堂和明轩在天井里低声说话，说的是明天要去街上买什么东西；听见念瑾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脚步啪嗒啪嗒的，像一匹小马。她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听进耳朵里，像是把一块一块的布样收进柜子里，每一块都有它该放的位置。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灶房，对张氏说：“我来烧火。”张氏让开灶膛前的位置，巧英蹲下去，拿起火钳，把灶膛里的柴拨了拨，火苗窜起来，映在她的脸上，一明一暗的。锅里的饼在滋滋地响，满屋子都是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