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可树冠比九年前大了不止一圈。枝丫从主干上伸出去,探过堂屋的屋顶,又往染坊那边压过去,把大半个天井都遮在叶子底下。叶子密得看不见天,只有几线细窄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光斑。树底下搁着一只陶缸,缸壁上爬满了青苔,缸里种着几株兰花,叶子修长,绿得发亮,叶面上还挂着水珠,是夜里凝的露水还没干透。福伯走到陶缸旁边,拿手背碰了碰兰叶,说:“这缸兰花是大小姐走的那年种的,年年开花,今年开春又抽了箭,再过两天就要开了。”巧英蹲下来,手指在兰叶上轻轻滑了一下,指尖沾了一滴水珠,凉丝丝的。她站起来的时候,堂屋的门被风吹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门扇往里荡了半圈又荡回来,像是有人在门后面推了一把。
她往堂屋走。堂屋的门槛比外面高一些,木条被踩了很多年,中间凹下去一道弧形的痕,凹痕光滑发亮,像被水冲了很久的河床。她跨过门槛的时候,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肩头和头发上。她没去掸。堂屋里光线暗,供桌上的香炉里三炷香烧了半截,香灰搁在炉沿上,没有掉下来。香是福伯点的,每天三炷,九年没有断过。祖宗牌位一排一排地立在供桌后面的木架上,木头被烟熏得发黑,可每一块牌位都擦得干干净净,字迹清晰可辨。最上一排是钟振海的牌位,木头比其他的厚一些,牌位上的字用金漆描过,金漆边缘有些脱落,可笔画还在。第二排是钟翰文的牌位,旁边搁着一只小瓷碟,碟里放着几块碎了的云片糕,糕已经硬得裂了缝,可没有人动过。第三排是苏宛卿的牌位,牌位前面搁着一只青花小碗,碗里空着,碗沿的缠枝莲纹路和巧英带回来的那只一模一样。巧英站在供桌前面,看着母亲的牌位,看了一会儿。她从衣袋里摸出那枚银梭,放在苏宛卿的牌位前面,梭尖朝着牌位方向,梭身上的小字朝上。“娘,”她说,“我回来了。”
章佩瑜从后面跟进来,站在供桌旁边,看着苏宛卿的牌位。她的手搭在供桌边沿上,指腹按着桌面的木纹,来来回回地摩挲。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去看祠堂那边——祠堂在堂屋后面,隔着一道天井和一条窄廊。她穿过廊子走过去,巧英跟在后面。祠堂的门是关着的,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被手摸得光滑发亮。章佩瑜推开门,门轴转动的声响比堂屋的闷一些,可还是吱呀了一声。祠堂里比堂屋更暗,只有高窗上漏下来一线天光。供桌上也摆着牌位,比堂屋里的少,可都是陆家的——陆秉坤、陆正廷、还有几个巧英叫不出名字的。章佩瑜走到陆正廷的牌位前面,站定了。她站了很久,久到巧英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她旁边才听得见:“正廷,我回来了。怀瑾也回来了。”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叠好的帕子,展开来,帕子里包着一小撮土,是从重庆带来的,土色偏红,捏成一小团,搁在陆正廷的牌位前面。她搁下那撮土之后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看着牌位,没有再说话。
念瑾从堂屋那边跑过来,脚步在廊子里踩出一串碎响。他跑到祠堂门口,探头往里看,看见满墙的牌位,缩了缩脖子。“姆妈,这里好多人。”巧英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说:“这是祠堂。里面是祖宗。你叫他们太爷爷、太奶奶。”念瑾想了想,问:“他们能听见我说话吗?”巧英说:“能。”念瑾对着牌位鞠了一个躬,鞠得很认真,腰弯下去,头也低下去,像在学校里给先生行礼那样。鞠完躬他站直了,又看了看那些牌位,然后跑回堂屋去了。
下午开始收拾屋子。春桃挽起袖子,从灶间找了把扫帚,开始扫天井里的落叶和尘土。扫帚是竹枝扎的,枝梢硬而韧,刮在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音从她脚下传开去,撞在四面的墙根上,又荡回来。她扫到桂花树底下的时候,扫帚碰到了一截枯枝,枯枝从树上掉下来,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树枝已经干透了,表皮裂开,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芯,可枝头上还挂着几片没有落尽的叶子,叶子卷曲着,颜色从枯黄变成了深褐。她把这截枯枝搁在墙根底下,继续扫。
福伯从廊下拎出一只铁皮桶,桶里盛着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他拎到堂屋门口,拿抹布蘸了水开始擦门槛。他擦得很慢,从门槛的一端擦到另一端,把每一道木纹里的灰都剔出来,擦完了又把抹布投了一遍,拧干,再擦第二遍。门槛被他擦得发亮,木纹清晰可辨。
张氏带着念瑾去了灶间。灶间的灶膛冷着,灰从灶口漫出来,积在灶台边沿上,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张氏蹲下来,拿火钳把灶膛里的冷灰掏干净,掏出来的灰装进一只旧布袋里,布袋口扎紧搁在灶台旁边。念瑾蹲在旁边看她掏灰,看了一会儿问:“奶奶,这个灶还能用吗?”张氏说:“能。掏干净就能用。”她把灶膛掏空之后,从柴堆里抽了一把干稻草,塞进灶膛里,划了根火柴点着。稻草烧起来很快,火苗从灶口窜出来,把灶台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火光照在张氏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深了,可她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暖了。”她说。
怀瑾站在院子里,站在桂花树底下。他仰着头看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光斑在他颧骨上晃来晃去。他看了很久。他的右手搭在树干上,掌心贴着树皮,粗糙而温热。树皮上有一道旧刻痕——刻的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很浅,被树皮新长出来的部分挤得变了形,可还能辨认出是“怀瑾”两个字。他摸到那道刻痕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停了一拍,又停了一拍。他的拇指顺着那道刻痕的笔画走了一遍,从“怀”字的起笔走到“瑾”字的收笔。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点树皮的碎屑,他把碎屑捻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捻了两下,然后松开手让它落下去。他退后一步,又看了看那棵树,然后转身往染坊那边走。
染坊的门还锁着,福伯把钥匙给了他。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锁舌弹开。他推开门,站在门口。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三口大缸沿着墙根排着,缸口盖着草帘,草帘上落了一层薄灰。织机用油布蒙着,油布上积了灰,可油布底下的机架轮廓还在。他走到最近的那口缸前面,伸手把草帘掀开一道缝。缸里是空的,可缸壁内侧还留着一圈靛蓝的渍痕,从缸沿往下延伸,颜色从深到浅,最后融进缸底的暗处。他伸手在缸壁上摸了一下,指腹触到那层干了的靛蓝渍,糙而涩。他收回手,把草帘重新盖上,然后站在染坊中间,慢慢转了一圈,把每一口缸、每一台织机、每一件挂在墙上的工具都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认。他认出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可他站在这间染坊里的时候,肩膀是松的。
傍晚时分,福伯在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是铜座玻璃罩的老式油灯,灯芯剪得短而齐,火苗烧起来稳稳的,把堂屋照得暖融融的。他把灯搁在供桌旁边,然后蹲下来,拿扫帚把供桌底下的灰扫出来。扫帚伸到供桌底下的时候,竹枝碰到了一样东西,发出一声极轻的“叮”——金属碰在砖面上的声响。福伯把扫帚抽出来,趴下身子往供桌底下看。供桌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窄缝,缝里积了灰,灰里嵌着一样东西,圆形的,铜的,被灰裹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伸手进去把它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是一枚铜扣。扣面上铸着一个图案——两片叶子托着一朵五瓣花,花瓣的尖角分明,是日本皇室的菊纹。他把铜扣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大和”。福伯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枚铜扣,指节泛白。
他站起来,转身去找巧英。巧英正在堂屋门口跟春桃交代明天要买的东西,看见福伯走过来,脸色不对,就住了口。福伯把那枚铜扣递过去,一句话没说。巧英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那两个字,又翻回正面看了那朵菊花。她看了一会儿,把铜扣收进衣袋里。“福伯,”她说,“这扣子的事,先别跟任何人提。”福伯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夜里巧英没有睡。她坐在西厢房的桌边,面前搁着那枚铜扣。灯芯烧得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光在铜扣的表面上一明一暗。她把铜扣翻过来,指腹压在“大和”两个字上,停了很久。这枚扣子是从哪来的?钟家老宅在苏州,福伯守了九年,从来没进过日本人。可这枚扣子藏在供桌底下,藏在钟家祖宗牌位正前方的香炉底下。这说明有人在某一天,把一枚日本军服上的扣子塞进了钟家最神圣的地方。这是示威,还是留记号?是哪个日本人?什么时候来的?福伯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扔掉?如果不知道,那日本人来的时候他在哪里?
她想起陆正远在重庆给她的那份苏城敌产清单。清单上写着“原日本商社在苏城的产业”,可那些产业是怎么来的?一间一间抢的?还是有人拱手让的?钟家老宅没有被日本人占去,可日本人进过这个院子。进了院子,进了堂屋,走到供桌前面,蹲下来,把一枚扣子塞进供桌底下。这个人对钟家很熟。他知道供桌底下有缝,知道缝里能藏东西,知道这东西可能很久都不会被人发现。他不是来抢东西的,他是来留东西的。留一个只有钟家人回来才会发现的记号。
她把铜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扣子背面除了“大和”两个字,边缘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刻的,是磨的,像是被什么硬东西刮了一下。她把扣子举到灯前,顺着那道划痕看过去,划痕的走向和“大”字的撇画平行,末端微微上翘。她认得这种划痕——是军刀刀尖划的。有人用刀尖在扣子背面划了一道,划得很轻,像是随手一刮,可划痕很直,是特意划的。他把扣子塞进供桌底下之前,用刀尖划了一下。为什么?划给谁看?
她把铜扣收进贴身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铺在青砖地上,被月光拉得又长又软。灶间的窗户纸上透出一点光——张氏还没睡,大概在收拾灶台。她看了一会儿,合上窗,在床沿坐下来。铜扣在衣袋里硌着她的腰,硬硬的一小块,隔着布也能感觉到那两个字的凸起。她没有把它取出来,就那么搁着,像搁着一粒还没有发芽的种子。
堂屋外面有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瓦上积的雨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打在廊檐下的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拿手指敲着桌面。她想起一件事——福伯说,老宅的墙有两段塌了,他找人补过。祠堂的瓦换了几片,漏雨,不换不行。别的都没动。可供桌底下的铜扣,福伯扫了九年的地,今天才扫出来。这九年里他扫过多少次供桌底下?不可能每次都没扫到。也许他扫到过,可他不敢动。也许他知道那是什么,可他不确定大小姐什么时候回来,不确定回来之后要不要看见这个东西。所以他把它留在原地,等她自己发现。
她把铜扣从衣袋里摸出来,在黑暗中用拇指摸了摸背面的两个字。大和。日本。她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收回衣袋里。明天要去山塘街找刘铁匠箍缸,顺道去一趟陆正远说的那个军需处联络点,查一查这枚扣子的来路。不急。东西在手里,跑不了。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好。窗外那滴水的嗒嗒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