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谋世,卿心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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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说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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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晚上陈树生在灶间门口跟春桃说了“那就办了吧”,第二天一早在院子里碰见巧英的时候,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动静。他照常蹲在桂花树下拿小棍画配方配比,照常去仓库看染缸的温度,照常跟阿荣蹲在织机旁边商量经线的密度。巧英看了他一上午,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悄悄跟宋云澜说了一句:“树生哥说了‘办了吧’,可你看他今天跟没事人一样。”

宋云澜扒了一口饭:“他那个性子,你让他满院子嚷嚷‘我要娶媳妇了’?”

“不是让他嚷嚷。可总得有个日子。‘办了吧’三个字说完了,哪天办?怎么办?他得有个话。”巧英说。

宋云澜想了想:“我下午问问他。”

“你别问。你一问他又该说‘不急’了。”巧英把碗放下,“还是让章佩瑜去。上回章佩瑜谈完了他说‘办了吧’,这回让章佩瑜接着往下谈——日子、银镯子、酒席,一样一样说清楚。”

宋云澜说:“那你去跟章佩瑜说一声。”

下午巧英在堂屋找到章佩瑜的时候,章佩瑜正坐在竹椅上纳鞋底。巧英在她旁边坐下来:“二太太,树生哥昨天在灶间跟春桃说了‘那就办了吧’,可今天一上午跟没事人一样。日子也没说,东西也没备。”

章佩瑜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他说‘办了吧’?”

“说了。”

“跟春桃当面说的?”

“当面说的。春桃让他先换新长衫,他说整理费够买一床被面了。”巧英说。

章佩瑜把鞋底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行。我晚上找他谈。上回谈的是‘该不该办’,这回谈‘怎么办’。”

当天晚饭后章佩瑜把陈树生叫到堂屋里。门没关,可章佩瑜坐在上首,陈树生站在下首,架势跟白天在院子里说话不一样。巧英在灶间帮春桃洗碗,隔着院子能看见堂屋里的影子。

章佩瑜开口没绕弯子:“树生,你昨天跟春桃说‘办了吧’。什么时候?”

陈树生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我想等染坊再稳一些。”

“染坊稳不稳,跟你们成不成家没关系。”章佩瑜把手里的鞋底往桌上一放,“你娘当年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我答应过她,替你操心到底。你今年多大了?三十三了。春桃也不小了。再拖下去,春桃等得起,你等得起吗?”

陈树生沉默了一会儿。

章佩瑜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陈树生又沉默了几息,说:“我怕办得不好。”

“什么叫好?”章佩瑜问。

“春桃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我想给她打一对银镯子,再办两桌酒,请一院子人吃顿饭。可银镯子得花不少钱,酒席也得花钱。染坊刚添了织机,账上紧——”陈树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不想让她觉得嫁给我是将就。”

章佩瑜听完了,把鞋底重新拿起来纳了一针,纳完了才说:“树生,你听我说。什么叫好?你给她做件新衣裳,她给你做件新衣裳,两个人坐一桌吃顿饭,这就是好。要什么排场?你娘当年嫁给你爹的时候,连一对银镯子都没有。你爹用染坏的布头给她拼了一床被面,她盖了十几年。后来日子好了,你爹要给她补一对银镯子,她说‘不用补。被面比镯子暖和’。”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春桃攒了三年的边角料拼被面,跟你娘当年拼被面是一个心思。她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那对银镯子。”

陈树生站在那儿没说话。

章佩瑜看了他一眼:“不过你要打银镯子,也不是不行。巧英那里还有苏宛卿留下的银料。苏宛卿走之前把银料分了几份,一份给巧英打了两把长命锁——一把给念湘,一把留着给春桃。剩下的银料巧英收着,你要打镯子,去跟她讨。”

陈树生愣了一下:“长命锁的事我知道。可银料还有剩?”

“有。苏宛卿攒了一辈子的银料,打两把锁用不了多少。剩下的巧英收在铁盒里,我见过。”章佩瑜说,“你去跟巧英说。她要是肯给,你就拿去打镯子。她要是不肯,你也别恼——那是她娘的东西,她做得了主。”

陈树生点了点头。

章佩瑜又说:“日子我看就定在二月初。开春之前把事办了。染坊的活计二月初还不忙,新织机还没到,正好腾出手来。酒席不用多,两桌。一桌院子里的人,一桌请染坊的伙计。春桃那边我去说——她要是想要什么,让她跟我说。”

陈树生应了一声。

章佩瑜把鞋底收进笸箩里:“去吧。镯子的事今晚就跟巧英说。别拖。你一拖春桃又该瞎想了。”

陈树生从堂屋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桂花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他往灶间看了一眼——灯已经灭了,春桃回屋了。他转身往账房走。账房的灯还亮着。

巧英正在账房里算新织机的定金尾款。听见敲门声抬头一看是陈树生,把账本合上:“树生哥,进来。”

陈树生推门进来站在桌边,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一下:“巧英,章婆婆今天跟我说了日子的事。定在二月初。”

“二月初好。新织机还没到,腾得出手。”巧英说。

“还有一件事。”陈树生停了一下,“章婆婆说,你那里还有苏宛卿留下的银料。”

巧英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陈树生说:“我想给春桃打一对银镯子。不用太重,细一点的就行。你要是方便,银料我按市价买。你要是不方便,我就再想别的办法。”

巧英坐在椅子上看了他一会儿。账房的油灯照着陈树生的脸,他站在那儿不催不问,等巧英答话。巧英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把铁皮盒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里面除了船票存根、借条、银梭之外,还有一个蓝布小包。她把蓝布小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块银料,有银锭,也有碎银块,成色不一,大小不等。

“我娘留下的银料,一共三份。”巧英指着蓝布小包说,“一份打了两把长命锁——念湘一把,春桃一把。这一份是剩下的,还有这些碎料。你拿去打镯子。不用按市价买——我娘留这些银料的时候没想着卖钱,是留给家里人的。春桃要成钟家的媳妇了,用我娘的银料打镯子,我娘要是还在,也会给。”

陈树生看着蓝布小包里的银料,没有立刻伸手。他说:“巧英,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我娘留给我的,我拿来做主。”巧英把蓝布小包往他面前推了推,“拿着。打一对细一点的,别太粗。春桃在灶间干活,太粗的镯子戴着不方便。”

陈树生伸手把蓝布小包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银料不多,打一对细镯子正好。他说:“巧英,这个情我记着。”

“记什么。我娘打银料的时候说的——银料留着,等家里办喜事的时候用。春桃跟树生哥的喜事,就是家里办喜事。”巧英把铁盒收好放回柜子最底层,“你去跟春桃说一声,让她知道日子定在二月初。让她别攒边角料了,该买的布买,该添的东西添。你跟她说,银料的事也跟她说——就说章婆婆定的,我出的银料。让她心里有个数。”

陈树生把蓝布小包揣好,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巧英,你娘留下的银料,打了两把锁一把镯子。等我将来——”他停了一下,“等我将来有孩子了,你娘这份银料就算传下去了。”

巧英笑了一下:“传下去就传下去。去吧。春桃该等急了。”

陈树生推门出去了。巧英坐在账房里,把蓝布小包推出去之后铁盒里空了一格。她把铁盒合上放回去,坐在桌边想了一会儿。苏宛卿留下的银料分了三份,一份打长命锁,一份打镯子,还有一份她没动——那份她留着,等将来念瑾成家的时候用。她拿起笔在备用本上写了一句:“正月十七。章佩瑜跟树生哥谈了日子,定在二月初。树生哥要打银镯子给春桃,我把娘留下的银料给了他一份。树生哥说等将来有孩子了,这份银料就算传下去了。春桃不用再攒边角料了。”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锁回抽屉。

陈树生从账房出来没直接回屋,绕到灶间门口看了一眼。灶间的灯灭了,可春桃那间小屋的窗纸上还映着灯光。他站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春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

“我。”

门开了一条缝。春桃穿着家常的旧棉袄站在门里:“树生哥?这么晚了——”

“章婆婆今天跟我说了日子的事。定在二月初。”陈树生说。

春桃把门又开大了一点。

“还有银镯子的事。巧英给了银料,她娘留下的。我去找银匠打一对细的。”陈树生说,“你攒的那些边角料,不用再攒了。该买的布买,该添的东西添。”

春桃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进来坐不?”

“不坐了。你早点睡。”陈树生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春桃。”

“嗯?”

“二月初。你准备准备。”

春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陈树生走到自己屋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灶间那间小屋的窗纸上,灯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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