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过后的一个上午,陈树生揣着那个蓝布小包来找巧英。巧英正在账房里核对新织机的定金尾款,听见敲门声抬头一看,把账本合上:“树生哥,进来。”
陈树生推门进来,把蓝布小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巧英,银料我拿去给银匠看了。他说打一对细镯子用不了这么多,剩下一半还多。我拿回来还你。”
巧英看着桌上那个蓝布小包,没有伸手去接。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把那只旧藤箱搬出来——藤箱不大,暗红色,边角磨得发亮,是苏宛卿当年从武昌带过来的。她把藤箱放在桌上,打开箱盖,里面还有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上绣着一枝兰草,跟498章周蕴玉拎的那只包袱皮上的兰草一个绣法。
巧英把蓝布包袱解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面上——碎银块、银边角料、两只旧银镯、一把银锁片。碎银块和边角料是打长命锁剩下的,巧英上回给陈树生的是其中一部分。两只旧银镯的镯面磨得光滑,内壁刻着极细的缠枝纹,一只大些一只小些,是苏宛卿嫁到钟家那年打的。银锁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正面刻“平安”两个字,背面刻“宛卿”,锁片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我娘攒了一辈子,没舍得给自己打件像样的首饰。”巧英把两只旧银镯拿起来并排放着,“这两只镯子是她嫁过来那年打的,戴了十几年,后来我爹生意上出了事,她把镯子摘下来要拿去当了,被我爹拦住了。我爹说‘镯子留着,日子再难也不当镯子’。后来日子缓过来了,她也没戴回去,说留着,等巧英出门子的时候给巧英。可她没等到我出门子。”
她把银锁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宛卿”两个字:“这个锁片是她三十岁那年打的。我外祖母给她的银料,她没舍得全用,打了一个小锁片戴着,剩下的银料攒着。攒了一辈子,攒了这些。”她把碎银块和边角料往陈树生面前推了推,“你拿去给春桃打镯子。两只旧镯子熔一只,加上这些碎料,够打一对细的。另一只旧镯子和锁片留着——锁片给念湘,旧镯子等念湘大了给她改个样子戴。”
陈树生站在桌边看着摊开的银料,没有立刻伸手。他说:“巧英,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你全拿出来?”
“我娘留给我的,我拿来做主。”巧英把碎银块拢了拢,“我娘当年说‘银料留着,等家里办喜事的时候用’。春桃跟树生哥的喜事,就是家里办喜事。用我娘的银料打镯子,我娘要是还在,也会给。”
陈树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碎银块和边角料收进蓝布小包,又把那只小些的旧银镯拿起来看了看:“熔这只。大的那只留着,将来念湘大了改个样子。”他把蓝布小包揣好,把银锁片和那只大银镯放回藤箱里,停了一下说,“巧英,你娘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巧英看着他。
陈树生说:“我刚来染坊那年冬天,你娘已经走了。可章婆婆跟我说过——你娘走之前拉着章婆婆的手说‘佩瑜,巧英以后的事你多操心。将来有个可靠的人,替她把把关,别让她一个人扛’。章婆婆说,她这些年看我,觉得我就是那个可靠的人。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去年冬天配方本的事定下来那天。”他把蓝布小包按了按,“我一直记着。你娘没看见我,可她说的话,我记着。”
巧英坐在椅子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藤箱盖上,放回柜子最底层。她关好柜门转过身来:“我娘的话,章婆婆转给你了。你记着就行。现在再加一个宋云澜——你、春桃、我、宋云澜,四个人好好过日子。”
陈树生说:“对,再加一个宋云澜。”
巧英笑了一下:“去吧。银匠找好了没有?”
“找了。观前街的老银楼,师傅姓周,六十多了,手艺好。”陈树生说,“他说熔一只旧镯子加这些碎料,打一对细镯子够用,还能剩一点。剩的料他给打两个小银珠,串在镯子上。”
“周师傅的手艺我知道。我娘的银锁片就是他打的。”巧英说,“你去打。打好了拿回来给春桃看。她要是喜欢,二月初八办事的时候戴上。”
陈树生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巧英,银料的事,我跟春桃说了。她说让我谢谢你。”
“谢什么。我娘留的银料,给儿媳妇打镯子,天经地义。”巧英把账本重新翻开,“你去忙吧。新织机下个月到,配方本的事还得盯着。”
陈树生推门出去了。巧英坐在账房里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陈树生正往仓库走,蓝布小包揣在怀里,走路比平时快了些。她回到桌边提笔在备用本上写道:“正月二十二。树生哥把银料拿回来还,说银匠讲用不了那么多。我把娘留下的藤箱打开,碎银块、银边角料、两只旧银镯、一把银锁片全摊在桌上。碎料和一只旧镯子给他打镯子,另一只旧镯子和锁片留着给念湘。树生哥说章婆婆转告过他——我娘走之前跟章婆婆说‘巧英以后的事你多操心,将来有个可靠的人替她把把关’。章婆婆觉得树生哥就是那个可靠的人。树生哥说‘我一直记着’。我说现在再加一个宋云澜。他说‘对,再加一个宋云澜’。”写完之后她把备用本合上锁回抽屉。
晚上宋云澜回来,巧英把银料的事跟他说了。宋云澜听完说:“陈树生这个人,你给他东西他总想着还。上回配方本整理费也是,我给他加三成,他说用不了那么多,我说是账房标准,他才收下。”
“他那个性子,你给他多少他都说够了。”巧英把碗筷摆好,“可这回银料他收下了。收下了就是认了。认了春桃,认了这个家。”
宋云澜在桌边坐下来:“镯子什么时候打好?”
“周师傅说十天左右。赶得上二月初八。”巧英给他盛了一碗汤,“日子定在二月初八,章佩瑜说两桌酒席,一桌院子里的人,一桌请染坊的伙计。春桃那边章佩瑜去说过了,春桃说不用大办,两桌正好。”
“二月初八。”宋云澜端起碗想了想,“跟咱们腊月初八隔了两个月。”
“你腊月初八娶了我,树生哥二月初八娶春桃。章佩瑜定的日子,说‘一个好日子带一个好日子’。”巧英在他对面坐下来,“银料的事办完了,接下来就是酒席。春桃的嫁妆——她攒的那些边角料,章佩瑜说让她别攒了,该买的布买。春桃说不用买,攒的料子拼一床被面够用了,剩下的做两件衣裳。章佩瑜说‘那你就拼,拼好了我看看’。”
宋云澜笑了一下:“章佩瑜现在什么都管。”
“她不管谁管?树生哥的娘把她托付给章佩瑜,章佩瑜就得管到底。”巧英低头吃了一口饭,“你别说章佩瑜,你腊月初八之前连日子都是章佩瑜帮着定的。”
宋云澜没话说了,低头喝汤。
吃到一半巧英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周蕴玉给念湘打的那对银手镯——一只刻兰草一只刻竹子。章佩瑜那天说竹子的刻得秀气。我想着等春桃的镯子打好了,让周师傅也给她刻个花样。春桃喜欢什么花样?”
宋云澜想了想:“她灶间围裙上绣的是豆角花。”
“豆角花?”巧英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她给树生哥做的那件新长衫,袖口卷边上缝的竹叶纹。她自己的围裙上绣的是豆角花,我见过一回。”宋云澜说,“她说豆角花好活,随便撒点种子就长一架子。”
巧英把这话记下了:“那就让周师傅刻豆角花。别刻太重,浅一点,戴着干活不硌手。”
第二天巧英在院子里碰到春桃。春桃正蹲在桂花树下翻晒那些攒了三年的边角料,一块一块摊在竹席上,按颜色深浅排开。巧英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还攒呢?树生哥不是说了不用攒了?”
春桃把一块苏城蓝的布头抻平:“不攒了。这些是拼被面的,拼完了就不攒了。章婆婆说让我拼好了给她看看。”她抬头看了巧英一眼,“巧英姐,银料的事——树生哥跟我说了。你把你娘留下的银料给我打镯子,我……”
“你什么你。打好了戴上就是了。”巧英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我跟周师傅说了,刻豆角花。浅一点刻,戴着干活不硌手。”
春桃愣了一下:“豆角花?”
“你不是围裙上绣的豆角花吗?树生哥说的。”巧英往灶间走,“他说豆角花好活,随便撒点种子就长一架子。我说那就刻豆角花。”
春桃蹲在竹席旁边,手里攥着一块苏城蓝的布头,低着头笑了一下。巧英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别笑了。布头收好了来灶间帮忙剥蒜。中午吃面。”
春桃应了一声,把布头一块一块收进蓝布包袱里。收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灶间走。路过仓库门口的时候陈树生正蹲在地上画配方配比,看见她走过来抬起头:“银料的事巧英跟你说了?”
“说了。刻豆角花。”春桃在他旁边站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围裙上绣的是豆角花?”
陈树生低头继续画配比:“你天天在灶间做饭,我天天去灶间吃饭。看一眼就记住了。”
春桃没再说什么,往灶间走了两步回头说:“中午吃面。你来不来?”
“来。”陈树生在地上又画了两笔。
春桃进了灶间。陈树生蹲在仓库门口把配比图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灶间走。路过桂花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枯枝还没发芽,可枝头已经鼓了小小的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