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料在陈树生怀里揣了三天,他没去找周师傅。
第四天早上巧英在院子里碰见他,问了一句:“树生哥,镯子的事跟周师傅定了没有?”陈树生蹲在桂花树下拿小棍画配比,抬头说了一句:“我再想想。”巧英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往灶间走了。
陈树生确实在想。他去过一趟观前街老银楼,在柜台前面站了一刻钟,看周师傅给一个妇人改镯子。周师傅手艺是好,小锤敲得又稳又匀,可陈树生看着看着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镯子要是他自己打的呢?
他从银楼出来,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家旧货铺。铺子里堆着旧铜器、旧锡器、旧铁器,角落里搁着一套打银的旧工具——小锤、砧子、钳子、锉刀,锈是锈了些,可该有的都有。陈树生蹲下来一件一件拿起来看,铺子老板是个干瘦老头,靠在柜台后面说:“老银匠的吃饭家伙,人走了,儿子不当银匠,把家伙卖了。你要的话给个价。”陈树生给了价,把工具包在旧布口袋里拎了回来。
工具有了,可打银不是光有工具就行的。他找阿贵帮忙,把工具一件一件除锈、上油、磨刃口,拾掇了两天,小锤敲在砧子上听着顺耳了。又托宋云澜从上海捎了一本旧银匠图谱——宋云澜正月里跑上海出差那趟没买着,二月初又去了一趟,在福州路旧书摊上翻到一本民国初年的《银工谱》,图谱是石印的,线条粗,可该有的步骤都有:化料、浇铸、锻打、弯形、锉光、打磨。陈树生把图谱翻了三遍,拿铅笔在边上注了十几处小字。
白天他照常盯配方、看染缸、整理配方本。晚上吃完饭,他钻进仓库旁边那间小实验室,把门关上,点上油灯,开始敲银子。
第一天晚上他把碎银块和那只小旧镯子搁在小坩锅里化料。坩锅搁在炭炉上,风箱拉得呼哒呼哒响。银料化开之后浇进一个粗陶模子里,凝成一根银条。他拿小锤把银条锻打延展,敲了半个时辰,银条变成银片,又敲了半个时辰,银片开始卷边。他停下来拿锉刀修边,锉了两下,边裂了。银片裂成两截。他拿起来看了看,把裂片搁在一边,重新化料。
第二天晚上他敲第二块。这回他敲得慢些,银片展到一半的时候拿钳子弯圆,弯到一半,弯得急了,银片从弯折处折出个死褶。他拿锉刀想把死褶锉平,锉着锉着银片断了。他把断片搁在一边,坐了一会儿,翻开图谱又看了一遍,拿铅笔在“弯形”那页上画了个圈。
第三天晚上他化第三块料。这回他不急着敲圆,先把银片锻到厚薄均匀,拿卡尺量了三遍,又拿锉刀修了两遍边,修完了放在砧子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弯。弯的时候他没用钳子,用手一点点掰,掰一下停下来看一眼,再掰一下。掰到圆的时候他的拇指和食指上全是银粉和油泥。他把镯子套在砧子柄上转了一圈,粗细匀了,又拿锉刀锉平接口,拿砂纸从粗到细磨了三遍,最后拿一块旧棉布蹭了半个时辰,蹭出一对素面圆条银镯。什么花纹都没刻,就是两根银条弯成圆,接口锉平,通体磨光。
第四天早上他把镯子拿给春桃看。春桃正在灶间门口剥毛豆,看见他走过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小包,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树生把小包打开,里面两只银镯素面朝天,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光。春桃接过来掂了掂,又套在手腕上试了试,大小刚好。她转了转手腕看了看:“素的好。”
陈树生说:“我想刻兰草,没刻好。周师傅刻兰草刻了四十年,我敲了三个晚上才敲出个圆来。”
春桃把镯子摘下来又看了看:“不用刻。素的好看。以后有工夫再刻。”
陈树生说:“那两块废料我收起来了,没扔。一块裂的,一块断的,熔了还能用。留着给念湘打锁片用。”
春桃把镯子重新套在手腕上,转了转:“行。留着。”她低头继续剥毛豆,剥了两颗又抬头说,“你昨晚敲到什么时候?”
“敲到后半夜。”
“手伸出来我看看。”
陈树生把手伸出来。春桃看了一眼——右手虎口磨出一层薄茧,拇指根上还有一道银粉嵌进去的细痕。她把他的手推回去:“今天别敲了。歇一天。”
“配方本还差两页。”
“我说别敲银子了。配方本我没说。”
陈树生笑了一下,往仓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镯子戴着干活方便不?不方便就摘下来,出门再戴。”
春桃抬起手腕转了转:“方便。不碍事。”陈树生这才走了。
巧英在堂屋门口看见了全过程,等陈树生走远了才走过去问春桃:“他敲了三个晚上?”
“敲到后半夜。”春桃把毛豆剥完,端起簸箕往灶间走,“手都磨出茧子了。”
巧英跟在她后面:“周师傅打一对镯子收多少工钱?”
“不知道。树生哥没去找周师傅。”
“没去?”
“没去。他自己打的。”春桃把簸箕放在灶台上,“他说周师傅手艺好,可他想自己打。拿旧货铺淘的工具敲的,敲废了两块料,第三块才敲成。”
巧英站在灶台旁边想了一会儿:“这人。”
春桃把毛豆倒进锅里:“巧英姐,镯子的事——谢谢你。可我得说一句,树生哥自己打镯子,比我戴周师傅打的还高兴。”
巧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往账房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章佩瑜看见春桃手腕上戴着银镯,伸手托起来看了看:“素面的?”
“素面的。树生哥自己打的。”春桃说。
章佩瑜把镯子转了一圈看了看接口:“接口锉得平。纹路磨得匀。头一回打能打成这样,不容易。”她放下春桃的手腕,看了陈树生一眼,“你这双手做配方做惯了,打银子也能打,倒是没想到。”
陈树生说:“敲废了两块。”
“废料呢?”
“留着。给念湘打锁片。”
章佩瑜点了点头:“留着好。银料这个东西,化来化去不损耗,打废了重打就是了。你娘当年打银锁片,头一回也打废了一块,第二回才打成。”
陈树生抬头看了章佩瑜一眼:“我娘也打废过?”
“打废过。她没说。是你爹后来跟我说的。”章佩瑜端起碗,“吃饭。镯子的事办完了,接下来该办酒席了。”
下午巧英在账房里记完账,提笔在备用本上写道:“二月初二。树生哥没找周师傅。他自己从旧货铺淘了一套打银工具,又托宋云澜从上海捎了一本《银工谱》,晚上在实验室里敲了三个晚上,敲废两块料,第三块打出一对素面圆条银镯。春桃说‘素的好’。废料留着给念湘打锁片。章佩瑜说树生哥他娘当年也打废过银锁片。”写完之后她把备用本合上,坐在桌边想了一会儿。陈树生这个人,给他一件差事,他总能办出个让人想不到的样子来。配方本是这样,银镯子也是这样。她想起春桃说的“树生哥自己打的镯子,比我戴周师傅打的还高兴”,笑了一下把账本锁回抽屉。
晚上巧英跟宋云澜说了镯子的事。宋云澜听完把碗放下:“他自己打的?”
“自己打的。敲了三个晚上。”
宋云澜想了想:“这个人,你给他银料,他不找银匠,自己敲。你给他配方本,他不出门,自己啃。你给他印章,他揣在兜里,第二天就去仓库清点库存。”
“所以章佩瑜说他是可靠的人。”巧英把碗筷收走,“酒席的事定下来没有?”
“章佩瑜说明天跟春桃商量菜单。两桌,一桌院子里的人,一桌染坊的伙计。春桃说不用太铺张,八个菜就够了。”
“八个菜够了。腊月初八我们那顿也就八个菜。”巧英把碗放进灶间水盆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树生哥还没正式提亲。镯子打好了,日子定了,可他还没跟春桃正经提过亲。”
宋云澜愣了一下:“他不是在灶间门口说‘那就办了吧’?”
“那不算提亲。那是章佩瑜谈完了,他跟春桃说‘办了吧’。正经提亲得有媒人,有礼数,有句话。”
宋云澜想了想:“那让章佩瑜当媒人?”
“章佩瑜是长辈,算男方长辈还是女方长辈?树生哥那边没有长辈了,春桃那边也没有。章佩瑜两边都算,不合适。”巧英说,“得找个跟两边都不沾亲的。”
宋云澜看了她一眼:“你?”
“我是染坊东家,树生哥是染坊师傅,春桃是灶上的人。我算哪边的?”巧英把抹布挂好,“得找阿贵。阿贵是伙计,两边都不沾。让他当个现成的媒人,走个过场就行。”
宋云澜笑了一下:“阿贵知道怎么当媒人吗?”
“不知道就学。让章佩瑜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