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天晴得透亮。
巧英天不亮就起来了,灶间的火已经烧旺了,春桃照常灌满了暖壶——这是她在钟家灶间做的最后一壶开水,往后她还是灶间的人,可今天不一样。巧英把春桃拦在灶间门口:“今天你别动手。阿青掌勺,阿贵端菜,你只管穿好了坐着。”春桃站在灶间门口看了看灶膛里的火,又看了看案板上摆好的菜,犹豫了一下,解了围裙。
巧英给她匀了一件新蓝布衫,是年前染坊裁剩的布头拼的,颜色匀净,领口缝了一排细密的暗扣。春桃把蓝布衫换上,对着水盆照了照,把头发拢到脑后挽了个髻,别上了那支旧银簪——是陈树生上个月在观前街旧货铺给她淘的。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素面银镯,从灶间走出来。
陈树生已经在堂屋门口等着了。还是那件苏城蓝长衫,洗得干干净净,袖口的卷边翻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春桃走过来,站直了身子。春桃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没说话。巧英在院子那头看了一眼,转头对宋云澜说:“比咱们腊月初八那会儿还素净。”
宋云澜今天穿的是藏青长衫,没穿那件灰的。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陈树生身上的苏城蓝:“我换了。没撞衫。”
巧英笑了一下:“换对了。”
堂屋里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铺着春桃自己染的苏城蓝桌单——就是她攒边角料拼被面那批料子里裁出来的。桌面上摆了九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鳝丝、盐水鸭、油焖笋、拌荠菜、腌萝卜、蛋花汤,加一道糖醋排骨,是巧英特意让阿青做的。肉馅剁了做蛋饺,念瑾围着灶台转了三圈,被阿贵拎着后领子提走了。
宋云澜站在上首,清了一下嗓子:“今天这顿饭,两桌。一桌院子里的人,一桌染坊的老伙计。”他看了陈树生一眼,“树生哥来钟家三年了,配方本是他整理的,染缸是他盯的,印章是他接的。春桃在灶间做了五年饭,我腊月初八之前吃的每一顿都是她做的。这两个人今天坐一桌,往后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了。”他把酒杯端起来,“树生哥,春桃,往后好好过日子。”
陈树生端起酒杯跟宋云澜碰了一下。春桃端的是茶碗,也跟宋云澜碰了碰。宋云澜把酒喝了,坐回章佩瑜旁边。章佩瑜和张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春桃提前剥好的花生和红枣,碟子是苏宛卿留下的旧瓷碟,青花发暗,碟沿有一道细裂纹。
念瑾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花生红枣——章佩瑜让他当童男,在门口撒一把。他撒完了又跑回来抓了一把。章佩瑜叫住他:“念瑾,别光顾着自己吃。花生撒完了没有?”念瑾说:“撒完了。阿贵叔又给了我一把。”章佩瑜看了一眼阿贵,阿贵缩了缩脖子,抓了一把花生塞进念瑾兜里:“最后一小把了。”章佩瑜没再说什么。
春桃坐在陈树生旁边,碗里的菜是陈树生给她夹的。她吃了几口,阿荣端着酒杯走过来。阿荣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褂子,头发用水抿得服服帖帖,可酒喝得急了,脸已经红了,走路有点晃。他站到陈树生面前,伸手拍了拍陈树生的肩膀:“树生哥,你听着。你今天娶了春桃,往后你要是对春桃不好,我们染坊的伙计不答应。”
陈树生放下筷子看着阿荣:“你放心。”
“我不放心。”阿荣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一点,“你连自己那件长衫都穿一个月不换。上回袖口磨起毛了,春桃说要给你补,你说翻个面还能穿。你这个人,对自己的事不上心,春桃跟着你受苦。”
桌上的人安静了一下。春桃放下筷子,看着阿荣:“阿荣,他那件长衫是我做的。”
阿荣愣了一下。
春桃说:“他穿一个月不换,是舍不得换。不是苦。你上回说想吃红烧肉,他第二天就把工钱匀出一份让我买肉。你以为他那件长衫为什么翻面穿?钱省下来买肉了。你说他对我不好,那他省下来的肉你吃的哪块?”
阿荣站在那儿,酒醒了一半。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陈树生伸手把阿荣墩在桌上的酒杯扶正,倒了半杯茶递给他:“坐下吃菜。红烧肉还有半盘。”
阿荣接过茶杯坐下了,闷头吃了几口菜,过了一会儿小声嘟囔了一句:“树生哥,我嘴笨。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树生说:“我知道。你是替春桃说话。”
阿荣把茶喝了,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朝春桃举了举:“春桃,我错了。我敬你。”春桃端起茶碗跟他碰了一下:“行了。吃菜。”
阿贵从灶间端着一盘热蛋饺出来,路过阿荣旁边说:“阿荣哥,你那话说得,我端菜都听不下去了。树生哥对春桃姐好不好,你看镯子就行了——那镯子是他自己打的,敲了三个晚上,手都磨出茧子来了。”阿荣拍了一下阿贵的后脑勺:“你早不说。”阿贵说:“我端菜呢,没工夫说。”
满桌人都笑了。念瑾趁机又抓了两颗花生塞进嘴里。
怀瑾坐在周蕴玉旁边,念湘在他怀里坐着,小手攥着一根蛋饺往嘴里送。怀瑾右腿在凳脚旁边伸直了些——坐久了这条腿总得伸一伸。周蕴玉把念湘从他怀里接过来,让他换个姿势坐。念湘到了周蕴玉怀里,伸着手够桌上的糖醋排骨。周蕴玉夹了一小块剔了骨头喂她,念湘嚼了两口,眼睛亮了一下,伸手还要。周蕴玉又夹了一块,怀瑾在旁边说:“别给太多,晚上积食。”周蕴玉说:“知道。”念湘不管,小手拍着桌子还要。周蕴玉把最后一块排骨塞进自己嘴里,念湘愣愣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瘪了瘪嘴,被周蕴玉拿蛋饺哄住了。
章佩瑜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人,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对张氏说:“树生哥和春桃婚后住哪儿?实验室旁边那间小屋才多大?放得下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套打银工具,再放个春桃的针线笸箩就没处下脚了。”
张氏放下筷子想了想:“西厢房旁边还有一间空屋子,原来堆旧布的,前年腾出来了。打扫打扫能住人。”
章佩瑜说:“那间屋子窗户朝北,冬天冷。春桃在灶间做惯了,住朝北的屋子不习惯。”她看了巧英一眼,“东厢房那头不是还有一间?就是周蕴玉和怀瑾住的那间隔壁。”
巧英说:“那间屋子小。原来放杂物的。”
“小归小,朝南,冬天暖和。”章佩瑜说,“让阿贵把里面的东西腾出来,墙刷一刷,床搬进去。春桃住着方便,早上起来走两步就到灶间了。”
陈树生听见了,放下筷子说:“章婆婆,实验室旁边那间就行。我晚上打银子,住远了不方便。”
章佩瑜看了他一眼:“你打银子敲到后半夜,春桃跟着你听敲银子?”
陈树生没话说了。春桃在旁边说:“章婆婆,我睡觉沉。敲银子吵不醒我。”
章佩瑜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睡觉沉是你的事。我安排屋子是我的事。东厢房那间朝南的,就你们俩住。实验室该敲敲,敲完了回屋睡觉。春桃早上起来走两步就到灶间,不耽误做饭。”她看了陈树生一眼,“你那个实验室,该搬搬。打银子的工具放东厢房外间,你在外间敲,春桃在里间睡。两不耽误。”
陈树生想了想,点了点头。春桃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
巧英看着这一幕,想起腊月初八那天自己坐在宋云澜旁边,章佩瑜在饭桌上说“初八的婚事大家吃好喝好”。今天章佩瑜没说“吃好喝好”,她说的是“东厢房那间朝南的,就你们俩住”。巧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低头笑了一下。
阿贵端着一盆热汤从灶间出来,走到堂屋门口喊了一声:“汤来了——让一让——”念瑾赶紧把自己的小碗往前推了推。阿贵把汤盆放在桌上,看了陈树生和春桃一眼,忽然想起来什么:“树生哥,你还没给春桃姐夹排骨呢。我端了一中午菜,就等你夹排骨。”陈树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春桃碗里。阿贵这才满意地回灶间去了。
散席之后阿荣拉着陈树生又喝了两杯,这回不拍桌子了,只反复说“树生哥我嘴笨你别往心里去”。陈树生把他杯子拿过来搁在桌上:“行了。再喝明天织机你爬不上去。”阿荣说:“爬得上去。我喝多了也能换梭子。”老周在旁边把他搀起来:“走吧。明天还得上工。”阿荣被老周拽走了,走两步回头喊了一句:“春桃——镯子好看——”春桃在堂屋门口朝他摆了摆手。
晚上巧英在账房里记完账,提笔在备用本上写道:“二月初八。树生哥和春桃的婚礼。两桌。一桌院子里的人,一桌染坊的老伙计。九个菜。春桃穿的是我匀给她的蓝布衫,树生哥穿的是春桃做的那件苏城蓝长衫。宋云澜做主婚人。念瑾当童男撒花生。阿荣喝多了拉着树生哥说‘你以后要是对春桃不好,我们染坊的伙计不答应’,春桃替树生哥说话——‘他穿一个月不换,是舍不得换,不是苦’。章佩瑜安排树生哥和春桃住东厢房朝南那间,让树生哥把打银工具搬到外间,里间给春桃住。”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想了一会儿,添了一句:“腊月初八我嫁人,章佩瑜在饭桌上说‘初八的婚事大家吃好喝好’。二月初八春桃嫁人,章佩瑜在饭桌上说‘东厢房那间朝南的,就你们俩住’。她管的事不一样了,可管的还是这些事。”
窗外福伯的竹杖声笃笃笃响过去。巧英推开半扇木窗——仓库门口的红旗在夜风里轻轻翻动,东厢房那间空屋子的窗户黑着,明天阿贵就该去腾东西了。她合上窗走到床沿坐下来,左手腕上红绳、银镯、银戒指贴在一起。她想起春桃今天在饭桌上替陈树生说话的样子,又想起阿荣被老周拽走时喊的那句“镯子好看”。她笑了一下,把被子拉开。
宋云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还不睡?”
“就睡。今天春桃在饭桌上替树生哥说话,你没看见阿荣那张脸。”
“看见了。阿荣这个人,心直口快,话说得难听,可他是真替春桃着想。”宋云澜在床边坐下来,“章佩瑜安排的东厢房,你觉得怎么样?”
“好。朝南,冬天暖和。树生哥打银子在外间敲,春桃在里间睡。两不耽误。”巧英把水喝了,杯子放在桌上,“章佩瑜什么事都想在前头。”
宋云澜躺下来,过了一会儿说:“树生哥和春桃的事办完了。接下来——”他停了一下,“周蕴玉和怀瑾那边,你觉得他们打算在苏城待多久?”
巧英在黑暗里睁开眼:“怎么想起问这个?”
“怀瑾的腿,我看他坐久了就不舒服。苏城冬天湿冷,比长沙冷。他要是住不惯,周蕴玉和念湘跟着受罪。”宋云澜说,“可我看周蕴玉的意思,她不想走。念湘快一岁了,她跟院子里的人都熟了。念瑾天天追着念湘喊妹妹,周蕴玉看着也不拦。”
巧英想了想:“明天我问问周蕴玉。她要是想住下,东厢房那头还有一间空屋子,收拾收拾能住。她要是想回长沙,咱们也不拦。可念湘这么小,来回折腾不是事。”
宋云澜嗯了一声:“你问的时候别太直接。周蕴玉这个人,你问得直接了她反而不说。”
“我知道。我绕个弯问。”巧英把被子拉好,“睡吧。明天还得帮春桃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