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的喜酒喝完,春桃把围裙系回去,第二天一早照常进了灶间。阿青打趣她“新媳妇不歇两天”,春桃说“歇什么。一院子人等着吃早饭”。可吃完早饭她没回灶间,跟阿贵去东厢房那间朝南的空屋子收拾去了。
陈树生没急着搬。他在实验室里又住了两晚,把配方本最后两页整理完,才腾出手来弄房子。章佩瑜催了他一回:“你打算让春桃住实验室到什么时候?”陈树生说“这周就搬”,回去拿粉笔在旧木板上画了个隔断的尺寸,去仓库角落里翻出一堆旧木板——都是染坊这些年拆下来的包装板、旧货架板,长短不齐,厚薄不一。他挑出能用的,拿刨子刨平了,用墨斗弹了线,锯成一样齐的板条。
阿贵来帮忙。两个人花了一整天把东厢房那间屋子隔成里外两半。隔墙没砌砖,是木板的,陈树生特意在靠墙那面留了半尺宽的空腔,塞了旧棉絮进去——隔音用的。“敲银子在外间敲,春桃在里间睡,隔着一层棉絮,响动小些。”他跟阿贵解释。阿贵塞棉絮塞了一手灰,打了好几个喷嚏。
隔墙上开了一扇窗。窗框是陈树生自己做的,不大,两尺见方,窗棂是直的,三根竖条。窗玻璃是从观前街旧货铺淘的,有一道细裂纹,陈树生拿鱼胶粘了,装上去不细看看不出来。窗台是加宽的,比一般窗台多出了三寸。阿贵问“窗台做这么宽干什么”,陈树生说“春桃要放东西”。窗台做好那天春桃来看了一眼,第二天从灶间窗台上端来一盆兰花搁上去——就是去年从巧英屋里那盆大兰花上分下来的那一株。分的时候只有两片叶,养了一年,发了一丛新叶,今年开春抽了一支花箭,箭上顶着一朵淡青色的兰花,还没全开。
家具是拼的。床是阿贵从旧货铺淘的,榉木架子床,旧是旧了些,可榫卯结实。阿贵跟铺子老板讲了半天价,最后拿染坊两匹次品布换的——布是染坏了色的,卖不上价,铺子老板正好要给他媳妇扯布做衣裳。桌子是陈树生自己打的,用的是实验室那间旧工作台的台面,拆下来刨了刨,安了四条新腿。椅子是染坊淘汰下来的旧凳子,阿荣帮着把松动的榫头重新楔紧了,老周拿砂纸打磨了一遍,刷了一层桐油。衣柜是春桃自己的旧箱子改的——她这些年攒的衣裳没地方放,陈树生在外间靠墙打了个架子,把箱子搁上去,箱子盖朝前开,取衣裳不用搬上搬下。
搬进去那天是二月十八。春桃把攒了三年的被面铺上——蓝底白花,苏城蓝的布头拼的底,月白的布头拼的花,一朵一朵挨着排,针脚细密,拼了整整一床。被面铺上去,屋里一下子就亮堂了。她又把枕头摆好,枕头也是拼的,茜草染的深红布头拼的枕面,靛蓝的布头拼的枕底。床头搁了一只小笸箩,里面放着针线、顶针、剪子。窗台上的兰花搬进来了,花箭上的那朵淡青色的花在搬进来那天全开了。
巧英是第三天来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屋子不大,隔成里外两半之后更显得窄,外间摆了打银工具、配方本、一张小桌、两把旧凳子,靠墙立着打银的工具架,锤子钳子锉刀挂了一排。里间一张榉木架子床占了大半,床头搁着春桃的针线笸箩,床脚立着改的衣柜架子,窗台上摆着那盆兰花。
“太窄了。”巧英说。
“窄好。窄了暖和。”春桃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巧英坐,“冬天外间敲银子,里间睡觉,棉絮隔了音,吵不着。夏天把隔墙上的窗户打开,两边通着风,也不闷。”
巧英在床沿上坐下来,看了看窗台上的兰花。她凑近看了看叶子,又看了看花:“这盆兰花是我娘留下的那盆分出来的?”
“是。去年开春分的。分了这一株,养了一年,活了。今年开春抽了花箭,开了花。”春桃说。
巧英伸手碰了碰花瓣。淡青色的花瓣薄得透光,上面有细密的紫纹。她说:“我娘养这盆兰花养了十几年。她走之前跟我说‘兰花分株的时候别舍不得,分出来一株是一株,养活了就是活的’。我分过两回,都没养活。你分了一株,养了一年,活了。”
她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兰花是苏宛卿留下的,银料也是苏宛卿留下的。银料打了长命锁和镯子,兰花分了一株,在春桃屋里开了花。她说:“我娘要是看见这盆兰花在你屋里,会高兴的。”
春桃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搓了搓被面:“巧英姐,这屋子——树生哥隔的隔墙,家具是阿贵淘的、阿荣老周帮着拾掇的。被面是我自己拼的,拼了三年。窗台上这盆兰花是你屋里那盆分的。这屋里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处。”
巧英站起来,走到外间看了看陈树生的工作台。打银工具整整齐齐挂在墙上,配方本摞在桌角,铅笔插在笔筒里,桌面上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配比图。她看了一眼配比图上的铅笔字,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兰花,转头对春桃说:“缺什么跟我说。别自己省着。”
春桃说:“不缺。章婆婆给了一床新褥子,张婆婆给了一对枕头套。巧英姐你给的蓝布衫我穿着正好。”
巧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外间打银子的工具挂得太高了。春桃你够不着。”
“不用我够。树生哥自己拿。”春桃说。
巧英没再说什么,走了。
下午念瑾从院子那头跑过来,站在东厢房门口探头探脑。陈树生正在外间工作台上画配方,抬头看见他:“念瑾,进来。”
念瑾跑进来在打银工具架前面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锤子钳子:“陈师父,你以后在这儿敲银子?”
“在这儿敲。”
“那上化学课在哪儿上?”
陈树生愣了一下。他之前教念瑾化学元素符号都是在院子里地上拿粉笔写,天晴就在桂花树下,天阴就挪到堂屋门口。现在搬进东厢房了,院子里那块地方还能用,可总得有个正经地方。他想了想说:“天晴还在院子里。天阴了进外间来,我在工作台上教你。”
念瑾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里间的门:“春桃姐姐住里间?”
“住里间。”
“那你晚上敲银子,吵不吵春桃姐姐?”
陈树生说:“隔墙上塞了棉絮。吵不着。”
念瑾凑到隔墙前面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回头说:“棉絮管用吗?我姆妈说棉花隔音好,可要塞得厚。”
陈树生说:“塞了半尺厚。”
念瑾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搁在陈树生工作台上:“陈师父,这是昨天章婆婆给我的。你敲银子饿了吃。”说完跑出去了。
春桃从里间出来,看见工作台上的花生:“念瑾给的?”
“嗯。”陈树生把花生拢到一边,继续画配方。
春桃拿了一颗花生剥开吃了:“念瑾这孩子,跟你亲。”
“他是跟化学亲。”陈树生头也没抬。
春桃把剩下的花生收进一只小布袋里,搁在配方本旁边:“收好了。别画配比图的时候当橡皮擦了。”
晚上巧英在账房里记完账,提笔在备用本上写道:“二月十八。树生哥和春桃搬进东厢房。树生哥自己隔的墙,旧木板拼的,塞了棉絮隔音,墙上开了窗户,窗台加宽了三寸。家具是拼的——床是阿贵从旧货铺淘的榉木架子床,拿两匹次品布换的;桌子是树生哥拿旧工作台改的;椅子是染坊淘汰的旧凳子,阿荣楔的榫头,老周刷的桐油;衣柜是春桃的旧箱子改的。春桃把攒了三年的被面铺上了,蓝底白花,拼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搁着从娘那盆大兰花上分下来的那一株,养了一年,开春抽了花箭,搬进去那天开了一朵淡青色的花。我跟春桃说,娘要是看见这盆兰花在她屋里,会高兴的。念瑾下午去找树生哥,问化学课在哪儿上。树生哥说天晴在院子里,天阴了进外间。念瑾在隔墙上贴耳朵听了一会儿,说棉花隔音要好塞得厚。”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想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树生哥和春桃这间新房,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处。床是阿贵换的,凳子阿荣老周修的,被面是自己拼的,兰花是娘留下的。钟家这些人,你帮一把我帮一把,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窗外福伯的竹杖声笃笃笃响过去。巧英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东厢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在里间铺床,一个在外间擦工作台。她合上窗走到床沿坐下来。宋云澜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床沿上发愣:“想什么呢?”
“想树生哥和春桃的新房。”巧英把被子拉开,“我娘那盆兰花,分了三回,头两回都没养活。春桃分了一株,养了一年,活了。”
宋云澜在床边坐下来:“你娘要是还在,看见春桃把兰花养活了,大概会说‘这丫头手巧’。”
“我娘会说‘这丫头心细’。”巧英躺下来,“兰花不好养。分株的时候伤根,水多了烂根,水少了干叶,光强了焦尖,光弱了不开花。春桃养了一年,分株的伤养过来了,根扎稳了,还开了花。这不是手巧,是心细。”
宋云澜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周蕴玉那边你问了没有?他们打算在苏城住多久?”
巧英在黑暗里睁开眼:“这两天忙春桃搬家,没顾上。明天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