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婚后第三天就回灶间掌勺了。阿青打趣她“新媳妇不歇满月”,春桃把围裙往身上一套:“歇什么。树生哥吃惯了我做的饭,换人做他吃不惯。”阿青说“树生哥以前在实验室啃干馒头不也过来了”,春桃一边切菜一边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有灶间了,不用啃干馒头”。
陈树生的作息没变。早上天不亮起来,先去仓库看染缸温度,回来吃早饭,然后钻进东厢房外间那间打银台兼配方桌的工作间写配方、教念瑾、敲银子。春桃的灶间在东厢房南边,隔着一道院墙,走十几步就到。每天中午春桃做好饭,先盛一碗给章佩瑜和张氏端去堂屋,再盛一碗搁在托盘上给陈树生送过去。头两天她把托盘往工作台上一放就回灶间了。第三天她放下托盘没走,站在工作台旁边看陈树生写配方。陈树生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排化学符号,旁边注着配比数字。春桃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些字母你天天写,不腻?”
陈树生头也没抬:“不腻。每天配比不一样。”
春桃又看了一会儿,把托盘里的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吃。凉了面坨了。”陈树生放下铅笔端起碗,春桃这才走了。
第四天陈树生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拐去了灶间。春桃正在灶台前面刷锅,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陈树生站在灶间门口问:“有没有要搬的重东西?”春桃愣了一下:“什么重东西?”陈树生说:“米袋子、面口袋、腌菜坛子,要搬的告诉我,我来搬。”春桃把锅刷往灶台上一搁:“米袋子阿贵早上就搬好了。面口袋昨天老周帮着扛的。腌菜坛子在墙根搁着,不用搬。”陈树生站在门口想了想:“那明天有重东西叫我。”说完走了。春桃看着他往仓库走的背影,站在灶间门口笑了一下。
从那天起,春桃送饭的时候会在工作台旁边多坐一会儿。陈树生写配方,她就在旁边坐着,有时候手里剥着毛豆,有时候纳着鞋底,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看着陈树生拿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陈树生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问“坐得住?”,春桃说“坐得住。灶间火封好了,阿青看着呢”。
念瑾的化学课改在了院子里。天晴的时候陈树生把小黑板支在桂花树下,拿粉笔写上化学元素符号,念瑾蹲在地上拿小棍跟着画。天阴了就把小黑板搬进东厢房外间,念瑾坐在旧凳子上,陈树生坐在工作台前面,黑板搁在打银工具架旁边。念瑾管这叫“上课”,每天吃完早饭就跑到东厢房门口探头探脑,等陈树生把小黑板搬出来。
那天下午春桃从灶间端了一碗水出来,走到桂花树下放在陈树生手边。陈树生正在给念瑾讲元素符号,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放那儿吧”。春桃放下碗没有走,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念瑾蹲在地上拿小棍照着黑板画符号,画完了仰头问:“陈师父,这个符号念什么?”陈树生说:“钠。食盐里那个钠。”念瑾认真念了两遍“钠、钠”,又蹲下去画。
春桃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念瑾画完了新符号,抬头看见春桃站在那儿,问了一句:“春桃姨你听懂了吗?”
春桃说:“没听懂。我就听听你们说话的声音。”
陈树生这时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春桃站在桂花树下,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块擦碗布,日光从桂花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半边脸上。陈树生看了她一会儿,说:“晚上我给你讲。”
春桃愣了一下:“讲什么?”
“讲元素符号。你天天送饭听我讲,听多了就懂了。”陈树生说完低下头继续给念瑾画符号。
春桃站在桂花树下没动。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先把念瑾教好”,转身往灶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树生正拿粉笔在黑板上画新符号,念瑾蹲在地上跟着画,一老一小蹲在桂花树下,日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当天晚饭后春桃在里间铺床。陈树生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和一张旧纸。春桃看了他一眼:“你真要讲?”
“讲简单的。”陈树生在床沿上坐下来,把旧纸铺在膝盖上,“不讲难的。你天天做饭,就讲做饭用得上的。”他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符号,“这个是钠。食盐里有钠。盐搁多少,菜咸不咸,跟钠有关系。”
春桃在床边坐下来:“那我天天搁盐,也没想过钠不钠的。”
“不用想。你搁盐凭手感,手感就是经验。知道钠是什么,是道理。手感加道理,菜做得更准。”陈树生又画了一个符号,“这个是氯。跟钠搁一块就是食盐。盐搁多了咸,搁少了淡。钠多了咸,氯多了苦。”
春桃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的符号:“这个氯跟钠长得差不多。”
“差一笔。钠这个符号多一横,氯这个符号少一横。”陈树生拿铅笔点了点纸面。
春桃看了一会儿,说:“你天天写这些,不嫌烦?”
“不嫌。写配方写惯了。”陈树生把纸收起来,“先讲这两个。明天再讲。”
春桃把被子拉开:“明天讲什么?”
“明天讲碳。碳跟做饭有关系——烧火做饭,柴火里有碳。”陈树生把纸折好搁在床头小笸箩旁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春桃躺下来,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碳我知道。灶膛里烧的就是碳。”
“不完全对。柴火烧完了剩下炭,炭跟碳不一样。”陈树生在黑暗里说。
“那明天你讲。”春桃翻了个身面朝墙,“别讲太长。我记不住。”
“讲三个就停。”
第二天晚饭后陈树生果然又讲了。讲碳,讲柴火和炭的区别,讲炭怎么烧出来的。春桃听完了说:“那以后灶膛里烧的炭,是你讲的这个碳?”
“是。”
“那我天天烧炭,也不知道炭是怎么烧出来的。”春桃把针线笸箩拿过来纳鞋底,“你以后每天晚上讲一样。讲一年,我就能听懂你们说话的声音了。”
陈树生坐在床边看她纳鞋底:“不用一年。讲三个月你就能听懂个大概。”
“三个月就三个月。你讲。”春桃把针往鞋底上一扎。
从那天起,陈树生每天晚上给春桃讲一样化学。有时候在里间床边,有时候在外间工作台前面。春桃手里不闲着——纳鞋底、补衣裳、剥花生——耳朵听着。陈树生讲得慢,一个符号讲三遍,讲完了拿旧纸画给她看。春桃记不住符号,可记住了“钠是盐里的,碳是柴火里的,铁是锅里的”。她跟巧英说起来的时候说“树生哥现在天天晚上给我上课。我记不住符号,可知道盐里的钠、柴火里的碳、锅里的铁,这些东西在灶间天天见,他讲一遍我就记住了”。
巧英听了笑了一下:“他给你讲化学,你给他讲什么?”
春桃想了想:“我给他讲灶间的火候。炖肉什么时候搁盐、蒸鱼什么时候揭锅、发面什么时候揉碱。他写配方有时候过来问我,说‘春桃你炖肉搁多少盐’,我说‘一勺半’,他就拿铅笔在纸上记。我说‘你记这个干什么’,他说‘配比本里加一条灶间的盐量记录,以后写配方可以参考’。”
巧英说:“你们俩这日子过得,灶间和实验室通着。”
春桃把围裙系好:“通着好。以前他在实验室我在灶间,一天见不了几面。现在他晚上给我讲化学,我白天给他讲火候。两下里都通着。”
晚上巧英在账房里记完账,提笔在备用本上写道:“三月下旬。树生哥和春桃婚后日常。春桃每天送饭在实验室多坐一会儿看树生哥写配方。树生哥每天从实验室出来先去灶间问有没有重东西要搬。念瑾的化学课改在院子里桂花树下,小黑板支着,念瑾蹲在地上拿小棍跟着画。春桃那天端水过去,念瑾问她听懂没有,她说‘没听懂,我就听听你们说话的声音’。树生哥说‘晚上我给你讲’。晚上真讲了,讲钠、讲碳。春桃记不住符号,可记住了盐里的钠、柴火里的碳。春桃跟树生哥说‘你以后每天晚上讲一样,讲一年我就能听懂你们说话的声音了’。树生哥说‘三个月就够’。春桃又反过来给树生哥讲灶间的火候——炖肉搁多少盐、蒸鱼什么时候揭锅。树生哥拿铅笔往配比本里记。”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想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灶间和实验室通着。一个讲盐里的钠,一个讲炖肉的盐量。两个人讲的是一件事,就是日子怎么过。”
窗外福伯的竹杖声笃笃笃响过去。巧英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东厢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在床边纳鞋底,一个坐在凳子上拿铅笔在纸上画。她合上窗走到床沿坐下来。宋云澜推门进来:“树生哥和春桃最近怎么样?”
“好得很。树生哥每天晚上给春桃讲化学,春桃白天给树生哥讲火候。”巧英把被子拉开,“灶间和实验室通着。”
宋云澜在床边坐下来:“周蕴玉那边你问了没有?这都三月下旬了。”
巧英在黑暗里睁开眼:“明天一定问。这两天忙春桃搬家,又忙树生哥讲课的事,把周蕴玉的事给搁下了。”
“你明天问的时候别太直接。周蕴玉这个人——”
“我知道。绕个弯问。”巧英把被子拉好,“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