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苏城,天气忽冷忽热。染坊的活计照常铺开来,新织机二月初十到了货,阿荣和老周调试了半个月,已经能正常出布。陈树生的配方本又添了几条新配比,是配合新织机的经线密度调整的。春桃的灶间照常每天三顿饭,早上泡饭咸菜,中午两荤两素,晚上一荤两素一汤。
张氏是最先觉出不对的。
那天中午春桃在灶间炒菜,阿青往锅里搁了一勺靛蓝染的酱色——是染坊自己调的酱色,用靛蓝打底加了红糖和醋。春桃闻见那个味道,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捂着嘴转身出了灶间,蹲在墙根干呕了两声。阿青追出来问“怎么了”,春桃摆摆手说“没事。油烟呛的”。阿青没多想,回灶间接着炒。
第二天又是这样。阿青这回没搁酱色,炒的是清炒笋丝,可春桃闻见灶间角落里搁着的那半缸靛蓝染料的味道,又呕了一回。张氏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了,把衣裳往盆里一搁,走过来问:“春桃,你这个月身上来了没有?”
春桃愣了一下,脸红了:“张婆婆——”
“别害臊。我问你身上来了没有。”
春桃低着头算了一会儿,声音小下去:“好像……晚了十来天了。”
张氏把围裙从春桃身上解下来:“回屋歇着。明天让巧英带你去医馆看看。”春桃还要说什么,张氏把她往东厢房推:“去。灶间有我。”
第二天一早巧英带着春桃去了观前街的医馆。大夫姓吴,五十多岁,把了脉,问了几句,说:“喜脉。两个月了。脉象稳,胎气好。回去注意歇着,别搬重东西,别闻呛鼻子的东西。”
春桃坐在诊桌前面,脸一下子白了。
巧英在旁边问了一句:“闻不得染料的味道,正常吗?”
吴大夫说:“正常。头几个月有些人闻不得油烟、闻不得药味、闻不得染料味。过了四个月就好了。实在闻不得,就离远些。”
从医馆出来,春桃走在路上没说话。巧英走在她旁边,也没催。走到巷子口春桃忽然停下来:“巧英姐,染坊的活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染料的味道我闻不得。可染坊天天要染布,我总不能天天躲着。灶间离仓库近,染料味飘过来我就呕。树生哥的实验室里也有试剂,我进去坐一会儿就觉得呛。”春桃站在巷子口,两只手攥着衣角,“我这才两个月,后头还有七八个月。灶间的活我可以少干些,让阿青多干。可染坊的活——我不能闻染料,配方本的事也帮不上忙。巧英姐,我……”
巧英把手搁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你先把孩子生下来。染坊的活有人干。”
“可阿青一个人忙不过来——”
“阿青忙不过来,我再想办法。你现在的差事就是好好歇着,把胎养稳。”巧英把手收回来,往前走了一步,“回去跟树生哥说一声。他该知道。”
春桃点了点头。
当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春桃跟陈树生说了。陈树生正端着碗扒饭,听完把碗放下来,看了春桃一会儿,说了一句“知道了”。春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问:“你就说知道了?”
“知道了。下午我腾屋子。”陈树生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完,搁下筷子就往外走。春桃在后面喊:“你腾什么屋子?我还没说完呢——”陈树生已经出了灶间。
当天下午陈树生没去仓库看染缸,也没教念瑾化学。他钻进东厢房外间,把工作台上的配方本摞好,把打银工具从墙上摘下来收进木箱,然后把搁在墙角的几只化学试剂瓶一只一只搬出来——有硫酸铜、有明矾、有醋酸、有两只装着不同浓度靛蓝溶液的玻璃瓶。他把试剂瓶装进一只大竹筐里,搬起来往仓库走。
春桃在里间听见动静出来看,陈树生已经搬着竹筐走到院子中间了。她追上去:“树生哥你搬什么?”
“试剂瓶。搬到仓库最里面那间杂物间去。”陈树生脚步没停。
“搬到仓库去干什么?”
“以后实验在仓库做。东厢房外间腾出来给你休息。”陈树生把竹筐搁在仓库门口,回头看了春桃一眼,“你在哪儿休息,哪儿就是实验室。我挪地方就是了。”
春桃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陈树生把竹筐搬进仓库杂物间。阿贵从院子里路过,看见陈树生搬东西,跑过来帮忙。两个人搬了三趟,把试剂瓶、工作台上的瓶瓶罐罐、几本配比草稿全搬进了仓库杂物间。陈树生又回来把东厢房外间的窗子打开通风,拿湿抹布把工作台擦了三遍,把打银工具架上的灰掸干净。
春桃站在外间门口看着他擦桌子,说:“你实验搬到仓库,配方会不会受影响?”
“配方在哪儿都能写。仓库里还安静些,没人打扰。”陈树生把抹布挂好,转过身来,“你以后白天在外间坐着,窗户开着通风,味道就淡了。我实验在仓库做,一天过来看你两回。阿青做饭的时候你把灶间的门关上,烟味进不来。”
春桃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了一会儿陈树生擦干净的工作台:“这外间我用来干什么?”
“休息。坐着。纳鞋底。想干什么干什么。别搬重东西就行。”陈树生把椅子挪到窗户底下,“窗户底下亮堂。你坐这儿,晒着太阳纳鞋底。”
春桃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看窗外——桂花树的叶子绿了,日头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她说:“你晚上还讲化学吗?”
“讲。实验搬到仓库了,晚上回来讲。讲完了再去仓库收拾一遍。”陈树生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讲化学的地方从外间挪到里间。里间安静,你躺着听也行。”
春桃笑了一下:“躺着听我怕睡着了。”
“睡着了就睡着了。明天再讲。”陈树生往外走,“我去仓库收拾。晚饭让阿青做,你歇着。”
巧英当天晚上知道了陈树生搬试剂瓶的事,在账房里跟宋云澜说了。宋云澜听完把碗放下:“他把实验搬到仓库了?”
“搬了。试剂瓶、瓶瓶罐罐、配比草稿,全搬仓库杂物间去了。东厢房外间腾出来给春桃休息,窗户开着通风。”巧英把碗筷收走,“春桃问他实验怎么办,他说‘你在哪儿休息,哪儿就是实验室’。”
宋云澜想了想:“陈树生这个人,你给他一件事,他不声不响就办了。春桃怀孕,他第一件事不是高兴,是把试剂瓶搬走。”
“他高兴。可他高兴的方式就是把危险的东西挪远。”巧英把碗放进灶间水盆里,“他那个性子,你跟他说‘春桃怀孕了’,他先想的是‘什么东西对春桃不好’,然后一样一样挪走。”
宋云澜跟到灶间门口:“那春桃这几个月灶间的活怎么办?阿青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明天找章佩瑜商量。看是请个人还是让阿青辛苦几个月。”巧英把抹布挂好,“你那个云裳公司有没有合适的人?不用会做饭,帮着洗菜切菜端菜就行。”
宋云澜想了想:“庆堂的媳妇在家闲着。她以前在饭馆帮过厨。我问一声。”
“你问。问好了让章佩瑜把把关。”
第二天巧英跟章佩瑜说了春桃怀孕的事。章佩瑜坐在堂屋竹椅上,手里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听完想了一会儿:“大夫说几个月了?”
“两个月。脉象稳,胎气好。”巧英说,“就是闻不得染料味和油烟味。陈树生把试剂瓶搬到仓库了,东厢房外间腾出来给她休息。可灶间的活——春桃不能天天闻油烟,得找个人帮阿青。”
章佩瑜纳了一针:“找谁?”
“宋云澜说庆堂的媳妇在家闲着,以前在饭馆帮过厨。我问了再跟你说。”
章佩瑜点了点头,纳了两针又停下来:“春桃这胎,前三个月最要紧。你让她少往仓库那边走。染料味重,闻多了不好。”她把鞋底搁在膝盖上,“还有,陈树生的实验搬到仓库了,配方的事会不会耽误?”
“他说不耽误。仓库还安静些。”
“那就行。配方本的事不能松。新织机刚上,配比还在调。”章佩瑜把鞋底拿起来接着纳,“你让春桃每天下午到堂屋来坐坐。我这儿没染料味,也没油烟味。她来了跟我说话,省得一个人在屋里闷。”
巧英应了一声。
第三天庆堂的媳妇来了,姓赵,三十来岁,手脚利索。章佩瑜让她在灶间试了半天,切菜洗菜端菜都行,炒菜不如春桃,可打下手够了。春桃在灶间门口站着看了看,说“赵嫂子切菜比我细”,赵嫂子说“春桃你歇着,灶间有我”。
春桃从那以后每天上午在东厢房外间窗户底下纳鞋底,下午去堂屋跟章佩瑜和张氏坐一会儿。陈树生上午在仓库杂物间写配方,下午教念瑾化学,晚上回东厢房里间给春桃讲一个元素符号。春桃说“你白天在仓库闻试剂,晚上回来还讲化学,不嫌烦”,陈树生说“讲给你听不烦”。
晚上巧英在账房里记完账,提笔在备用本上写道:“四月中旬。春桃怀孕了,两个月。张氏先觉出来的——春桃闻不得靛蓝的味道,一闻就呕。大夫说是喜脉,脉象稳,胎气好,就是闻不得染料和油烟。陈树生当天下午把实验室里的试剂瓶、瓶瓶罐罐、配比草稿全搬到仓库杂物间去了,东厢房外间腾出来给春桃休息,窗户开着通风。春桃问他实验怎么办,他说‘你在哪儿休息,哪儿就是实验室’。春桃这几个月灶间的活让庆堂的媳妇赵嫂子帮着阿青干,章佩瑜把关试了半天,切菜洗菜端菜都行。春桃每天上午在外间窗户底下纳鞋底,下午去堂屋跟章佩瑜和张氏坐一会儿。陈树生白天在仓库写配方,晚上回来给春桃讲一个元素符号。”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想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春桃说‘我这才两个月,后头还有七八个月’。陈树生说‘我挪地方就是了’。他挪的是试剂瓶,可挪完了之后东厢房外间窗户底下多了一把椅子,春桃坐在那儿纳鞋底,日头照着。这大概就是陈树生高兴的方式。”
窗外福伯的竹杖声笃笃笃响过去。巧英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东厢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在床边纳鞋底,一个坐在凳子上拿铅笔在纸上画。仓库杂物间的灯也亮着,是陈树生下午走的时候忘了关。她合上窗走到床沿坐下来。宋云澜推门进来:“赵嫂子的事定了?”
“定了。章佩瑜试过了,行。”巧英把被子拉开,“你那个云裳公司,庆堂知道赵嫂子来灶间帮忙的事吗?”
“知道。我跟庆堂说了,他说‘我媳妇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帮几个月忙正好’。”宋云澜躺下来,“对了,周蕴玉那边——你还没问?”
巧英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明天问。这回一定问。”